「催命符?」
蘇映寒下意識看向樓下。
不過片刻功夫,連客棧掌柜都坐不住了,把算盤一推,叫來夥計替自己看店。
賀敏君朝樓下抬了抬下巴。
「瞧見沒有?如今整個中都都成了這副模樣。」
「走,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她說完便往樓下走。
蘇映寒重新戴好青笠,和鳴惆一起跟了上去。
三人穿過兩條長街,最後進了一家臨河的酒肆。
此處離山貨行不遠,來往的大多是山貨商人和附近村民,尚未落座,便能聽見四面八方都在談論荒山上的黃金。
「周大牛最先挖到的那塊,足有半個拳頭那麼大!」
「半個拳頭?那得換多少銀子?」
「收金鋪給了八十兩。後來趙家兄弟又挖出三塊,加起來換了足足一百六十兩!」
說話的男人伸出兩根手指,神色誇張。
「一百六十兩啊!咱們在地里刨一輩子,也未必攢得下來。」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吸氣聲。
有人艷羨,也有人不信,問道:「若山里真有金礦,買山的陸老闆為何不自己找人挖,反倒讓咱們分走兩成?」
「這你就不懂了。」另一人接過話頭,「人家陸老闆買山是為了種茶,又不是為了淘金。縣令大人也說了,這些無主之物既在中都境內,就該取六成入庫。」
「至於剩下的四成,陸老闆原本還想全要。後來是山貨行的齊東家出面說和,他才肯與挖金之人四六分帳。」
那人喝了口酒,又補充道:「陸老闆得四,咱們得六。」
蘇映寒聽得皺起眉頭。
「先前不是說,買山人和山民各得兩成嗎?」
賀敏君抓了把桌上的炒豆子,低聲道:「那是最早的規矩。山民們一聽六成都要交給官府,便不肯上山了。買山之人索性替他們擔下了上交官府的那一份,只從剩下的金子裡抽四成。」
「他有這麼好心?」
「自然不是白擔。」
賀敏君嗤笑一聲,「想進山的人,需先去山貨行簽契畫押。無論最後挖到多少,都必須賣給城西的萬昌收金鋪。價錢由鋪子來定,旁人不得私自轉賣。」
「若藏下一粒金子被人發現,不僅要沒收所得,還得賠十倍銀錢。」
蘇映寒聽到此處,終於抬眸看向她。
「山貨行、收金鋪和買山人,都是一夥的。」
賀敏君揚了揚眉:「我可沒這麼說。」
「不過縣令夫人的弟弟在山貨行里占了三成股,萬昌收金鋪又是齊東家的產業。至於那位買山的陸老闆——」
她將一粒炒豆扔進嘴裡。
「據說是外地來的茶商。一個多月前才到中都,出手闊綽得很,不僅買下荒山,還請縣令在城中最好的酒樓吃了三日席。」
這幾方勢力看似各有各的營生,實則早已纏在了一處。
買山人需要人開荒,卻開不起當地山民要的工錢。
於是山中忽然有了黃金。
山民不僅不要工錢,還會為了一個進山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心甘情願替他伐木、挖土、開路。
而山貨行掌握進山的牌子,收金鋪掌握黃金的價格,縣令則替所有人撐起一把保護傘。
每一環都嚴絲合縫。
蘇映寒越聽,心裡的疑慮反倒越深。
這局布得太順了。
從有人挖出黃金,到收金人當眾驗明成色,再到縣令出面斷案,最後由買山人退讓得利。
所有事情恰好一環接一環,沒給人留下半點猶豫的餘地。
越順,越像有人早早將餌放好,只等著山民自己咬上去。
旁桌的人還在興奮議論。
「聽說山腹那邊的金子更多,趙家兄弟就是往裡挖了二十多丈,才一口氣挖出三塊。」
「那還等什麼?明日咱們也去山貨行領牌子!」
「可進山便不能耕地了,我家那幾畝春田怎麼辦?」
「地少種幾日又餓不死人。若挖出一塊金子,往後還種什麼地?」
那人說完,一桌人都笑起來,仿佛數十兩銀子已經進了自己的口袋。
蘇映寒卻笑不出來。
她想起上一世蔓延半月的大火,也想起那些從中都送進京城的摺子。
摺子上說,山中百姓為躲避火勢,紛紛棄田逃難。火停之後,又逢春耕誤期,以至於當年中都糧價飛漲,餓殍遍野。
若這一世所謂的挖金之事前世同樣發生過,那麼山民此時主動拋下田地進山,恐怕從來不是什麼意外。
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回來繼續種田。
想到這裡,蘇映寒忽然問:「最初挖出黃金的幾個人,分別住在哪個村子?」
賀敏君數了數。
「周家村的周大牛,白水村的趙家兄弟,還有一個姓孫的木匠。這幾人以前都替人幹過開山伐木的活,第一回便是他們隨買山人進山探路。」
「你見過他們嗎?」
「見過周大牛一次。」
賀敏君語氣頓了頓,「他挖出金子後的第二日,還在城中酒肆請人喝酒,說自己以後再也不用做苦力了。」
「後來呢?」
「後來就再沒人見過他。」
賀敏君將最後幾粒炒豆攏進掌心,神色逐漸冷了下來。
「不止周大牛。」
「第一批挖到黃金的五個人,如今全都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