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三人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從客棧後門離開。
荒山離城約莫有二十餘里。
蘇映寒和鳴惆原本打算騎馬過去,賀敏君卻說山貨行的人在附近幾條官道都安排了眼線,夜裡騎馬太過顯眼,容易打草驚蛇。
於是三人只騎了半程,便將馬拴在一處廢棄的獵戶屋旁,改從林間小路步行。
鳴惆看著腳下幾乎辨不出方向的小徑,忍不住問賀敏君:「姑娘之前來過這裡?」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該往哪邊走?」
賀敏君頭也不回:「山腹在西北,今夜又有風。順著背風的坡地走,既不容易驚動林中的鳥,也能避開看守山口的人。」
鳴惆半信半疑地跟在她身後。
大約走了一刻鐘,前方果然出現一片被砍伐過的林地。
數十棵馬尾松橫倒在地,枝葉尚未完全枯黃。地上遍布挖掘過的深坑,遠處山道上還立著幾個簡陋的草棚,應當是白日裡看守進山牌子的地方。
賀敏君抬手示意她們噤聲,先伏低身子聽了片刻。
「東邊草棚里有兩個人,已經睡了。西南坡還有一個,暫時別過去。」
蘇映寒怔了怔,悄聲問:「你連這個都能聽出來?」
「睡著的人呼吸沉,守夜的人會來回走動,有什麼難的。」
賀敏君隨口答完,縱身躍下矮坡。
蘇映寒跟著進了林地,蹲在離她最近的一處坑邊。
這坑約莫兩尺深,四周泥土鬆軟,像是才被人重新翻動過。坑底還散著幾塊細碎石片,卻看不出任何金砂留下的痕跡。
「這些就是最早挖出金子的地方?」
「是。」賀敏君道,「我白日找王家小郎問過。最開始那五個人挖金的位置,全在這片林子裡。」
她從腰間抽出短刀,沿著坑壁切下一塊完整的土層,遞給蘇映寒。
「你看。」
蘇映寒接過來細看。
上層泥土顏色較深,混著腐葉和草根。可再往下兩寸,土色明顯淺了一層,像是有人挖開後,又從別處取土填了回來。
「金子是提前埋進去的。」
「而且埋得很淺。」
賀敏君抬手指向一旁斜生的樹根,「真正隨山石而生的金子,不會只壓在浮土下頭。那些人第一日來開路,隨手幾鋤頭便能挖出來,未免也太巧了。」
蘇映寒道:「所以最初那幾人都是托?」
賀敏君站起身,又接連走過十幾處廢坑。
她看得很快,有時只低頭掃上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蘇映寒沒有催促,耐心跟在她身後。
直到繞過半片林子,賀敏君忽然停住腳步,彎腰撿起一根被踩斷的樹枝,在地上畫出幾條長線。
「這些坑看起來雜亂,其實每隔十餘丈便有一個。」
「最外面的幾處淺,越往山腹走,坑便越深。山民若想沿著前人挖出金子的地方碰碰運氣,就會順著這些坑一路往裡。」
她又在幾條線中間畫了個圓。
「這裡原本沒有路。若靠買山人自己僱人伐樹開山,至少需要上百名壯勞力幹上兩個月。」
「可現在不過二十餘日,山道已經開到了這裡。」
蘇映寒順著她畫出的方向看去,神色一變。
所謂的金坑,根本不是隨意分布。
它們連在一起,恰好是一條從山腳通往山腹的路。
山民以為自己在找金子,實際卻在免費替買山人開山。
「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把路引去山腹?」鳴惆問,「若只是種茶,先清理外圍林地不也一樣?」
賀敏君搖頭:「還不能確定。或許山腹里有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又或許——」
她抬眼看向密密麻麻的馬尾松。
「他們只是想讓更多人走得足夠深,等出了事,再也來不及逃出來。」
山風穿林而過,吹得枝葉沙沙作響。
蘇映寒聽著這句話,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上一世遮天蔽日的濃煙。
最初只是一座山起火。
可火借風勢,轉眼便吞噬了附近村落。許多山民為了搶救埋在家中的銀錢和糧食,又重新衝進火海,再沒能出來。
若山火發生時,還有更多人聚在山腹……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
「先找周大牛他們留下的東西。」
蘇映寒道:「既然他們是托,就必定不是臨時被人選中。住處、銀錢來路、與山貨行的往來,總會留下痕跡。」
賀敏君點了點頭,正欲帶她們往最早的幾處坑走,草棚方向忽然傳來腳步聲。
「誰在那裡!」
三人對視一眼,立即借著樹影退進廢坑之後。
一個守夜人提著燈走近,邊走邊罵:「又是哪個不要命的,想趁夜進山私挖金子?被老子抓住,先打斷腿再說!」
燈火越來越近。
鳴惆手已經搭上腰間長劍,賀敏君卻按住她的胳膊,朝另一側扔出一塊石子。
草叢傳來窸窣聲響。
守夜人果然轉了方向,提燈追了過去。
三人趁機迅速撤離。
經過一處塌了半邊的廢坑時,蘇映寒腳下踩中一塊硬物,險些滑倒。
她穩住身形,彎腰撥開浮土,從裡面撿出半塊碎裂的木牌。
木牌正面只剩一個模糊的「兌」字,背面卻刻著三道交疊的水紋。
鳴惆看了一眼,沒認出是什麼東西。
蘇映寒的臉色卻倏地沉了下來。
她曾在劉稗派人從崇余櫃坊支取銀兩的錄冊上,見過一模一樣的暗記。
這塊本該出現在京城櫃坊的兌票木牌,為何會被埋在中都荒山?
賀敏君問:「你認得?」
蘇映寒將碎木牌攥進掌心,抬眼望向山腹。
「認得。」
「這場挖金的局,錢是從京城來的。」
回去的路上,蘇映寒仍在想賀敏君方才畫出的那張地形圖。
她自幼習武,也見過不少軍中將領。可像賀敏君這樣,只走過一遍便能記住山勢、風向和守衛位置的人,並不多見。
「敏君姐姐,你剛才那些本事,都是在哪裡學的?」
賀敏君笑笑,說:「小時候我爹帶我們兄妹去過幾回軍營。兄長們跟著先生讀兵書,我就在外面偷聽。」
「後來家裡說女孩子學這些沒用,不許我再碰。」
蘇映寒眨了眨眼:「你竟然記得這麼清楚?」
「不讓碰,又不代表我不會自己看。」
賀敏君說得理所當然,順手摺斷一根擋路的枯枝。
蘇映寒望著她利落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若賀敏君生作男兒,賀家恐怕早已傾盡全力培養她。
可惜她不是。
所以這樣一塊天生的將才,只能被人夸一句武藝不錯,然後年復一年埋沒在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