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後,公主府內已經熄了大半燈火。
陸今野獨自一人來到西暖閣。
自蘇映寒為了沈聽瀾閉門不出,今日已經是第五日。
府內上下都說公主傷心過度,白日不肯見人,夜裡又總躲在被中哭泣。
陸今野前兩次來時,也確實隔著帷幔聽見了哭聲。
那時懷玉攔在床前,說公主剛剛睡下,不許任何人打擾。他顧及蘇映寒剛從沈府回來時難看的臉色,沒有強行掀開床幔。
可今晚,他才剛剛落進內室,床上的人便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哭聲來得實在及時,仿佛特意等著他進門。
陸今野站在原地聽了片刻,淡淡道:「聽說公主今日仍沒有用飯。」
床上的人肩膀一抖,哭聲更大了些。
陸今野頓了頓,道:「沈聽瀾如今只是病重,殿下如今這副模樣,倒像是準備提前替他守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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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幔後安靜了片刻,緊跟著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
換作平日,蘇映寒聽見這話,就算不翻身起來打他,也該冷笑著罵他一句有病。
可床上的人只顧著哭,一句話也不肯說。
陸今野眼底最後一點猶疑散了個乾淨。
他緩步走到床前,抬手便要去掀帷幔。
懷玉立馬擋在前面。
「世子,公主這幾日好容易才緩過精神,您就別再說惹她傷心的話了。」
床上的念心聽得心驚膽戰,生怕陸今野真要闖進來,一時哭得更厲害了。
她本就愛哭,這會兒不用掐自己的大腿,也能哭得真情實感。
床上那人刻意縮著身子,想用錦被掩住自己的身形。可蘇映寒身量高挑,哪怕蜷在被中,肩背也不會這樣窄小。
更何況蘇映寒練武多年,呼吸綿長規律。縱然裝哭時極力打亂氣息,仍與念心截然不同。
「昭華。」
他忽然喚了一聲。
「你當真不願意見我?」
床上的人動了動,伸出半截手臂,在空中揮了揮。
那架勢是在叫他出去。
可陸今野瞧得清楚,那根本不是蘇映寒的胳膊。
蘇映寒的胳膊不似尋常女子纖細,帶著常年習武的力量感。
但此刻這露出來的半截手臂卻還帶著些軟肉,像是沒長開的孩子才會有的手臂線條。
他這才徹底確認下來,床上的人不是蘇映寒。
可他沒有拆穿,只收回手道:「既然她不願見我,我改日再來。」
懷玉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肯離開,愣了一下才行禮相送。
等人走後,念心猛地掀開錦被,大口大口喘氣。
「走了嗎?世子真的走了嗎?」
懷玉走到窗邊確認了一遍,點點頭。
念心頓時癱倒在床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他要掀被子。」
「不過——」
她擦掉臉上的淚珠,朗聲道:「世子掀被子我也不怕!反正公主原本也吩咐我們多多露出馬腳嘛~」
懷玉笑著揉揉她的腦袋:「傻丫頭,這幾天可把你累壞了。等世子離京,你就不用再假扮公主了。」
念心又問:「萬一世子不走呢?」
懷玉仍舊笑著:「不會的,世子這人疑心最重,這幾日只是苦於沒有公主離京的線索而已。」
「如今公主已經落腳,又將消息放了出來,世子不會不上鉤的。」
另一邊,陸今野離開後徑直回了秋水閣。
鍾爻早已等在屋內,桌上擺著這幾日查到的密信。
「世子。」
「公主近日派出了幾撥人?」
鍾爻答道:「明面上沒有。不過屬下查到了鳴惆的蹤跡,她走的是南下官道。」
「還有呢?」
「公主府名下的一間商行在兩日前支取了部分現銀,換成方便攜帶的銀票,地點在中都。」
「除此之外,四皇子最近暗中派人打聽張喜元的字畫,其中有一幅《春山採茶圖》,最早便是從中都流進京城。」
鍾爻將其中幾封信推過去。
「屬下沿著這條線查過。鄭國公的人最近也曾數次往中都送信,收信之人正是準備買下荒山的外鄉茶商。」
中都、荒山、張喜元、鄭國公。
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陸今野垂眸看著桌上的密信,忽然想起蘇映寒去沈府那日。
她確實擔心沈聽瀾。
可從沈府回來以後,她立馬將所有人關在西暖閣外,還特意命懷玉散出消息,說自己為情所傷,無心理事。
那時他只顧著想蘇映寒和沈聽瀾前世究竟有何牽扯,竟沒看出她在藉此脫身。
好一出為情所困。
她騙過滿京城的人還不夠,竟連他也一併算計了進去。
陸今野靠在椅背上,忽地笑了一聲。
鍾爻不明所以:「世子?」
「她不在府里。」
「什麼?」
「床上的人是念心。」
鍾爻面色微變:「那公主現在豈不是已經到了中都?屬下立刻讓人追過去。」
「不必。」
陸今野起身走到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隻木匣。
匣內放著數張薄如蟬翼的人皮假面,最上面那張眉眼風流,正是柳鶴權的臉。
真正的柳鶴權尚在京中替他查鄭國公,不方便抽身。
可假的「柳鶴權」卻可以去中都。
陸今野將假面拿在手中,慢條斯理地撫平邊角。
「準備一匹快馬,我要天亮前出城。」
鍾爻問:「世子要親自去?」
「既然她要查——」
陸今野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唇邊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我便去看看,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鍾爻領命退下,走到門口時又想起一事。
「真正的柳公子還在京城。若公主派人回來尋他,恐怕會撞破身份。」
「讓他這幾日不要以真面目示人,對外就稱柳鶴權去了中都。」
鍾爻點頭應下,然後退了出去。
等屋內重新安靜,陸今野才拿起來自中都的密信。
上一世從未傳出荒山有黃金。要麼消息被人壓得太死,要麼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最後全死在了山火里。
無論是哪一種,蘇映寒此次南下都不會太平。
陸今野手指微微收緊,很快將信紙放回桌上。
他只是擔心荒山一案失去控制,又變成不可預測的結果,而不是擔心蘇映寒出事。
對。
與蘇映寒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