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客棧內。
賀敏君則坐在窗前,翻來覆去看著桌上那張人皮假面。
這張麵皮是剛剛蘇映寒收拾行李時,不小心掉出來的。
「你從哪裡弄來的?」賀敏君問。
蘇映寒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從南部某處市集上買來的,我瞧著這東西做工精巧,戴上能以假亂真,就買了下來回來把玩。」
賀敏君雖有些疑惑,這人皮面具不像是市集上會出現的東西,但她沒有多問,只是用指尖沾了點水,輕輕擦過假面邊緣。
「這東西不是中原手藝。」
「你認得?」蘇映寒問。
賀敏君道:「我爹外放嶺南時,曾在那裡剿過一夥專門替逃犯換臉的匪人。那群人手中的假面,和這一張很像。」
賀敏君將假面翻過來,指給她看靠近耳後的細小針腳。
「普通江湖術士做的面具,再精細也難免厚重,只能遠看。這種卻是用南邊特有的軟膠和藥水製成,貼上之後能隨著麵皮牽動,連笑起來都不容易露出破綻。」
「近幾年嶺南管得嚴,做這東西的人大多逃去了南朔和海島。市面上偶爾流出一張,也只會出現在南邊黑市。」
南朔。
蘇映寒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陸今野手中的人皮假面既能讓他假扮柳鶴權,自然不可能是隨便找個江湖術士做出來的粗劣貨色。
上一世她與他交手多年,也曾聽聞南朔暗探擅易容換臉,卻沒想到他這麼早便已經將這門手藝用在了京中。
這般想來,陸今野假扮柳鶴權時,倒也不是毫無破綻。
只是她從前沒有往那處想罷了。
正說著,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鳴惆快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隻髒兮兮的布袋。
「公子,我查到了一些東西。」
她將布袋裡的幾粒金子倒在桌上。
其中兩粒黃澄澄的,看起來與普通碎金沒有區別。
還有一粒卻在邊角處露出點暗紅色,像是表面鍍著的金皮被人磕掉了。
「這些都是我從進過荒山的村民手中買來的。」
鳴惆道:「最開始他們不肯賣。後來有個山民的孩子生病,急需銀錢請大夫,才偷偷勻了一粒給我。」
「我拿去城中幾家金鋪問過,他們一聽說東西來自荒山,連看都不肯看,只讓我送去萬昌收金鋪。」
賀敏君捏起其中一粒,在桌面上輕輕一磕。
聲音悶重,不似真正的黃金。
「顏色也不對。」
她將三粒金子並排放在窗前,「陰影處瞧不出來,放到日光下,其中一粒明顯泛青,應當摻了不少旁的東西。」
蘇映寒伸手掂了掂。
分量同樣有異。
「這些金子全是假的?」賀敏君問。
「未必。」
蘇映寒取下發間銀簪,在其中一粒表面輕輕劃了一下。
金粒上很快留下一道淺痕,裡面的顏色沒有變化。
她又去劃另一粒,薄薄一層金皮脫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銅。
「若最開始挖出來的全是假貨,這個局騙不了多久。」
蘇映寒將兩粒金子分開放下,「他們應當在其中摻了真金。先讓少數人嘗到甜頭,再把消息傳遍各村。等所有人都相信荒山裡有金,後來挖出來的東西是真是假,反倒沒有那麼重要了。」
鳴惆立刻反應過來。
「所以城中其他金鋪才不肯驗這些金子。」
「他們未必都參與其中。」
蘇映寒道:「但一定有人提前打過招呼,讓所有來驗金的人只能去萬昌收金鋪。」
只要驗金和收金都握在同一批人手裡,假的自然也能變成真的。
普通山民不懂驗金,只看到東西色澤金黃,又有收金鋪當眾以高價收購,自然不會懷疑。
可若這些所謂的黃金根本不是真的——
「萬昌收金鋪為何要花真金白銀買回一堆假貨?」鳴惆問。
「因為他們買的不是黃金。」
蘇映寒看著手中金粒,淡淡道:「他們買的是所有人的貪念。」
只要最初那些假金能換到真銀,山民便會相信荒山里真的有金子。
然後他們會放下鋤頭,抵押田地,爭先恐後地進山。
至於買山人前期付出去的那點銀子,與省下來的開山費用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麼。
只是蘇映寒仍有一件事想不通。
若幕後之人所求只是免費勞力,這個局做到這裡已經足夠。
為何還要通過京中櫃坊送來大量銀錢?
又為何要將山民一步步引向山腹深處?
幕後之人用幾塊假金,騙得成百上千名山民主動入局。
可假的東西總有被揭穿的一日。
到時候他們準備如何收場?
正想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蘇映寒指尖微頓。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笑聲順著樓梯傳了上來。
「麻煩掌柜的了,這次還要再來叨擾幾日。」
「哪裡哪裡,柳公子能賞臉來,就是小的的福氣。」
兩個人的聲音由遠及近,蘇映寒抬眼看向沒有合攏的房門。
只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搖著摺扇行至門前,腳步忽地一停,似乎剛剛發現屋內的蘇映寒。
四目相對,他眉梢輕揚,笑得又驚又喜。
「昭昭?」
「這麼巧?」
賀敏君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蘇映寒。
中都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這位柳公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她們剛查出假金時出現,實在不像什麼巧合。
思及此,賀敏君立馬起身上前便要關門。
陸今野卻用摺扇抵住門板,笑道:「我與昭昭在京中也算舊識,許久不見,總該請我進去喝杯茶吧。」
蘇映寒慢悠悠將手中匣子蓋好。
她正愁中都線索不足。既然陸今野親自送上門來,她若不借他的手查一查萬昌收金鋪,反倒顯得太過客氣。
「敏君姐姐,讓他進來吧。」
賀敏君這才鬆手,側身讓了點位置出來。
掌柜見狀也立刻識趣的下樓去了。
等陸今野坐下後,蘇映寒斟了杯熱茶,推到對面。
「柳公子遠道而來,這杯茶總還是要請的。」
陸今野垂眸看了一眼,笑意不減。
「昭昭說這話可就見外了。」
賀敏君:?!!??!
昭昭?!!?
他怎麼敢叫她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