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昌收金鋪開在城西最熱鬧的街上。
鋪面不大,門口卻擠滿了人。
有剛從荒山下來的山民捧著金粒等候驗看,也有沒領到進山牌子的人守在旁邊打聽,想知道究竟哪片山坡更容易挖到黃金。
蘇映寒一行剛剛走近,便聽到夥計高聲喊道:「白水村張令,碎金三錢,折銀二十八兩!」
人群頓時一陣譁然。
張令激動得滿臉通紅,接銀票時手都在抖。
旁邊有人酸溜溜道:「三錢黃金,照市價最多換二十兩。萬昌鋪子竟肯給二十八兩?」
夥計立馬道:「齊東家說了,大家進山開路辛苦,鋪子多給些銀兩也是應該的。」
「再說荒山里挖出的金子成色好,自然比旁處的值錢。」
他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在猶豫的人立馬動了心,轉頭便往山貨行跑。
蘇映寒看在眼裡,心中更加確定。
萬昌收金鋪不是在做生意。
它故意以高出市價的銀錢收金,只為了讓更多人相信,進山便能發財。
陸今野搖著摺扇走在她身側,壓低聲音道:「昭昭看出什麼了?」
「看出柳公子的朋友很有錢。」
蘇映寒面不改色,「做賠本生意,還能做得喜笑顏開。」
陸今野笑了笑:「齊東家為人仗義,願意給這些村民們開個好價。」
「生意人嘛,又不是只做這一次買賣。日後黃金多了,齊東家自然也是賺的。」
蘇映寒嗤了一聲:「既然如此,一會兒柳公子不妨也拿塊石頭進去,興許這鋪子裡的夥計也會當個好人,把你手裡的石頭當成黃金收了。」
陸今野側目看她,唇邊笑意更深。
「昭昭若是缺錢,我這裡還有些,不必拿石頭騙人。」
「多謝。」
蘇映寒跨進鋪門,「可我就算缺錢,也不敢收柳公子的銀子。誰知道收下之後,要用什麼來還。」
賀敏君跟在後面聽得眉頭直皺。
她現在愈發確定,這姓柳的對昭華圖謀不軌。
而昭華明知此人不安好心,卻還要故意留他在身邊。
一個敢算計,一個也不怕被算計。
難怪兩人說起話來總像在打啞謎。
幾人進了後堂,萬昌鋪子的掌柜立刻迎出來。
陸今野將一枚玉牌在他眼前晃過。
掌柜神色微變,態度瞬間恭敬許多。
「原來是柳公子。齊東家前些日子還念叨,說您若再來中都,一定要請您去府上飲酒。」
「飲酒不急。」
陸今野道:「我這位朋友想買些金子,你把近來收上來的好貨都拿出來看看。」
掌柜面露難色:「柳公子有所不知。近來收的黃金數目雖多,卻都已經被東家預訂出去,實在不好再賣。」
「全部訂出去了?」蘇映寒問。
「是。」
「誰有這麼大的手筆?」
掌柜笑容有些僵硬:「這便是客人的私事,不方便透露了。」
「不過這位公子若想買金子,我們店裡倒是還有些打好的金首飾,您若是覺得合眼緣,也可以帶兩樣回去。」
他說完,立馬叫夥計送來茶水,顯然不打算讓他們繼續追問。
賀敏君卻主動端起茶盞,與那夥計閒聊起來。
她生得明艷,性格又格外潑辣爽快,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不過幾句話,便套出三日之後,收金鋪會在山貨行前設下十張驗金桌,將最近半月挖出的所有黃金統一收上來。
「為何一定要等到三日後?」賀敏君問。
夥計笑道:「最近進山的人太多,鋪子每日零散驗金實在忙不過來。東家才想出這個法子,讓大家先把金子攢著,三日後一起驗貨分錢。」
「到時候連縣令大人都會親自到場,絕不會讓任何人吃虧。」
聽到縣令也會出現,掌柜立馬瞪了夥計一眼。
後者自知失言,趕緊閉上嘴巴。
蘇映寒沒有再問,假裝環顧店內陳設,目光卻落在櫃檯後的帳冊上。
趁著掌柜轉身取貨,她故意碰倒木架。屋內一陣手忙腳亂。
趁著混亂的間隙,蘇映寒迅速翻過幾頁帳冊,然後在其他人發現之前不動聲色地還了回去。
這期間,她還發現店內掌柜夥計雖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卻都頻頻往門外張望。
蘇映寒順著其中一人的視線看去,發現斜對麵茶樓坐著兩名衙役。二人看似在喝茶,目光卻始終盯著收金鋪門口。
每當有人拿著金子出來,其中一人便會在冊子上記下一筆。
「縣衙對一間金鋪倒是上心。」她隨口道。
掌柜立刻解釋:「縣令大人怕有人趁機偷盜,這才派差爺維護治安。」
賀敏君心直口快,追問道:「你們這是防賊,還是防有人把金子賣去別處?」
掌柜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鳴惆忙上前拉她,低聲道:「賀姑娘,現在還不是驚動縣衙的時候。」
賀敏君立馬換了語氣,三言兩語便將此話揭了過去,打消了掌柜的疑慮。
在此期間,蘇映寒站在一旁,仍舊思索著剛剛看到的那幾頁帳簿內容。
帳上記錄的黃金數目,與鋪子實際支出的銀錢對不上。
每隔五日,還會有一筆來自京城的兌票入帳。
陸今野站在她旁邊,以摺扇做掩護,低聲道:「兌票出自崇余櫃坊,暗號卻經過一次改寫,真正領錢的人不在帳上。」
蘇映寒瞥他一眼,淡淡道:「柳公子倒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每次都能猜到我在想什麼,還能貼心的給我些線索。」
陸今野笑而不答。
過了半刻,終於有夥計捧著店內的金飾回來,蘇映寒若無其事挑了兩樣,付過銀子便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時,餘光忽然瞥見夥計攤開的帳冊角落畫著一隻樣式簡單的白鶴。
白鶴的背部落有三點硃砂。
看起來像是夥計隨手留下的塗畫。
可她不久前才在鼎軒當鋪的字畫交易錄冊上見過同樣的記號。
張喜元沒有印章。
他經手過的畫,全部以硃砂點鶴作為暗記。
而這本記錄荒山假金的帳冊上,為何也會出現他的印記?
櫃外日光正盛,那隻硃砂白鶴卻像被鮮血浸透一般,刺得她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