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收金鋪後,蘇映寒沒有立刻回客棧。
她讓賀敏君帶路,去了離荒山最近的周家村。
一路上,陸今野都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賀敏君回頭看了幾次,終於忍不住道:「柳公子不是來中都賞山水的嗎?怎麼我們去哪裡,你便跟到哪裡?」
陸今野慢悠悠道:「周家村依山傍水,也算一處山景。」
賀敏君沒好氣道:「那你自己賞,別跟著我們。」
陸今野看向蘇映寒:「昭昭也不想讓我去?」
蘇映寒淡淡瞥他一眼:「山路又不是我家的,柳公子想走便走。」
這句話一聽就不是不趕人的意思。
賀敏君看了看他們,沒好氣地轉過身去。
周家村不過四十餘戶人家。
蘇映寒原以為村里大多數男人都已經進山,會顯得十分冷清。可真正進村以後,她才發現村中反倒比往日更加熱鬧。
女人們聚在村口,邊編草繩邊等著山上的消息。老人則圍在祠堂外,掰著手指算各家這些時日挖了多少金子。
就連幾個七八歲的孩子,玩鬧時嘴裡喊的也不是騎馬打仗,而是「我挖到金子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
可這興奮之下,卻又藏著一點掩不住的惶恐。
「我家男人已經三日沒回來了。」
「山貨行不是說,進去以後七日才能下山嗎?你急什麼。」
「可家裡糧食快吃完了。他走之前為了買鋤頭和鐵鏟,向錢莊借了十五兩銀子。若挖不到金子……」
「怎麼會挖不到?王家小郎昨日才帶回來兩粒。」
旁邊一個老婦人接話道:「只要再往裡挖幾日,總會挖到的。」
那女人聽後點點頭,像是在安慰自己。
「對,總會挖到的。」
「我就是這幾日總做噩夢,擔心我家男人在山裡出事。」
一旁的女人們笑開了:「荒山上又沒有吃人的野獸,而且縣衙也安排了官差駐守,你男人能出什麼事。」
蘇映寒順著村路往裡走,見許多人家門口都擺著新買的鐵器。
有人抵押了春田,有人賣掉耕牛,還有人提前向山貨行賒了半年的糧食,只為了支撐家中男人進山找金。
這樣的舉動看似愚蠢,但正是因為他們清楚一輩子種田也攢不下幾十兩銀子,才不肯放過這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就算心裡有所懷疑,看見周大牛和趙家兄弟真的拿到銀票,也會咬咬牙跟著賭上一回。
輸了不過繼續過苦日子。
贏了,卻能從此翻身。
可他們不知道,這場賭局從一開始便沒人允許他們贏。
前方忽然傳來哭聲,只見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倒在地上,左臂以古怪的姿勢垂著。旁邊兩個婦人急得團團轉,卻不敢隨便碰他。
賀敏君立馬跑過去,蹲下檢查傷勢。
「別哭,只是脫臼,沒有傷到骨頭。」
男孩疼得滿頭大汗,聞言哭得更厲害了。
「怎麼可能不哭,很疼的!」
賀敏君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失笑:「行,那你哭吧。」
「我數到三就幫你把胳膊接回去,但你得忍一下。」
她一隻手按住男孩肩膀,另一隻手托住小臂,口中剛說了個「一」,忽然用力往上一送。
只聽咔噠一聲,脫臼的骨頭便接了回去。
男孩連眼淚都忘了掉,愣愣活動兩下胳膊。
「還有一點。」
「那就對了,養幾日便好。」
賀敏君替他拍乾淨衣服上的土,又皺眉問:「你怎麼摔的?」
男孩指向不遠處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
「他們說我爹挖不到金子,肯定會欠山貨行很多錢。我不服,就和他們打起來了。」
其中一個孩子立即反駁:「本來就是!他爹為了搶進山的牌子,把家裡田都押了。要是挖不到金子,他家以後連飯都吃不上。」
「胡說!」
男孩又要撲過去打人,被賀敏君一把拎了回來。
「都閉嘴。」
她冷下臉時頗有威勢,幾個孩子頓時不敢再鬧。
「你們爹娘去山裡幹活掙銀兩,你們不好好在家待著,反倒先在村里打起來,有什麼出息?」
孩子們聽不太懂,卻也老老實實低下頭。
蘇映寒站在一旁看著她。
賀敏君雖總自嘲自己脾氣不好,沒有耐心。
但是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她和百姓說話時的點點滴滴,蘇映寒都看在眼裡。
賀敏君不僅熱心腸,而且頭腦靈活。
方才村民七嘴八舌圍上來,她也能迅速問清每家進山的人數、借債多少和領牌時間。
若給她幾千兵馬,她未必會比京中那些只會讀兵書的貴公子們差。
蘇映寒正想著,方才受傷的男孩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公子,你們也是來買金子的嗎?」
「不是。」
「那你們是來挖金子的?」
蘇映寒搖頭:「我們只是隨便看看。」
男孩猶豫片刻,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布包。
「這是我爹昨日托人帶回來的。他說三日後賣了錢,就能送我去私塾念書。」
布包展開,裡面躺著一粒花生米大小的金屑。
男孩捧得小心翼翼,眼裡全是期待。
「公子,你見過的東西多,能不能替我看看,它值多少錢?」
蘇映寒伸手接過金粒。
只在指腹輕輕一搓,表面便蹭下一點極細的金粉。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不是摻雜了旁物的劣金。
這東西從裡到外,根本沒有半點真金。
陸今野也走過來,輕聲道:「有人先用銅砂捏出形狀,再在外面鍍一層極薄的金水。做得這樣粗糙,本就沒打算瞞過真正會驗金的人。」
「可三日後的收金大會,偏偏要當眾驗貨。」賀敏君道。
幾人同時安靜下來。
若萬昌收金鋪只是想繼續騙人,絕不會把所有山民和黃金聚在一處,更不會請縣令到場。
除非那場大會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收金。
蘇映寒把金粒還給男孩,視線越過一間間農舍。
此刻這些人還在等著分錢。
三日後,一旦鋪子當眾宣布所有黃金都是假的,他們會如何處置拿著假金前來交易的山民?
她忽然明白過來。
讓山民免費開山,恐怕還不是這個局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