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連下了兩日春雨。
沈聽瀾服過藥後，病情已經穩定許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稍微多說幾句話便會咳嗽。
李聞道替他重新換過針，正準備收拾藥箱，手腕忽然被人輕輕扣住。
他一驚，下意識掙了掙。
沈聽瀾沒有用力，卻也沒立刻放開。
「沈公子，您這是做什麼？」
沈聽瀾神色如常道：「李太醫和我弟弟同歲，看著倒比他瘦弱許多。」
李聞道規規矩矩答道：「在下自幼體弱，身形清瘦，不足為奇。」
「是嗎？」
沈聽瀾看向他收針的右手。
他知道有些女子為了避免外男觸碰，替人診脈時會在腕下墊一方絲帕。李聞道替他診脈雖不用帕子，收手時卻總會下意識擦拭指尖。
這些習慣很輕微。
若非他這幾日頻繁出入沈府，他也不會留意。
李聞道被他看得背後發緊，聲音也冷了下來。
「沈公子若無旁事，還請放手，在下還要趕回太醫院。」
沈聽瀾這才鬆開他。
「失禮了。」
李聞道立刻將手攏回袖中，起身後退兩步。
李聞道怔住，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在下不愛與人來往，日常與其他同僚，也不過是淡淡之交罷了。至於沈公子所說的交惡，自然也是沒有的。」
沈聽瀾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隨後笑了笑。
「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太醫院人多口雜，難免會傳一些風言風語。」
「你既受七殿下青睞，自然明里暗裡都與她有了不少關聯。旁人會將你們二人視作一黨，也就會想方設法在你身上做文章，以此來挑出七殿下的錯處。」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如何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七殿下身邊有關男寵的流言數不勝數，你......」
他話未說完，李聞道已經知曉對方下一句要說些什麼，於是冷聲道：「在下與公主清清白白，沈公子多慮了。」
他想起蘇映寒在沈府砸碎那碗藥時的模樣。
所有人都說江湖郎中有奇方，沈夫人更將那碗藥當成救命稻草。只有蘇映寒察覺出藥中混了相剋之物，不顧沈家眾人阻攔，直接摔了藥碗。
事後，她又將餘下藥渣交給李聞道，求他無論如何救下沈聽瀾。
那時蘇映寒沒有用公主身份命令他。甚至從二人相識到現在，她都沒有用公主的身份命令他做過任何事情。
太醫院的風言風語他自然知曉，說他做了公主的男寵，說他以色侍人。
其他人怎麼說，怎麼想，都可以。
唯獨他沈聽瀾不行。
「沈公子若只是想提醒在下這些，大可直說，不必拿那些風言風語來試探。」
李聞道收好銀針，背起藥箱。
「今日施針已經結束，在下先行告退。」
「李太醫。」
沈聽瀾忽然叫住他。
李聞道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我方才說那些話，並非懷疑你和七殿下。」
沈聽瀾輕咳兩聲，緩聲道：「只是有人若想用你來污她清名，未必只會在男女之事上做文章。」
「李太醫還是小心些好。」
李聞道沉默片刻，只說了句「多謝」，便推門離開。
屋外春雨未歇。
沈府下人早早在廊下備了紙傘，李聞道正要伸手去取，卻見另一名身穿太醫官袍的男子從月洞門外走了進來。
那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懷裡抱著藥箱，身後還跟著沈夫人身邊的侍女。
「李太醫。」
他笑著上前行禮，「下官嚴敘，前幾日才從藥藏局調入醫科。今日奉沈大人之命，來給沈二公子送一味藥引。」
李聞道之前見過此人兩次，與他並不熟悉，只客氣頷首道：「沈公子剛剛施過針，不宜立刻服藥。嚴太醫若要更換藥方，需等半個時辰後再進去。」
「李太醫放心，下官只是來送藥，不敢擅自更改您的方子。」
嚴敘應得恭敬，側身給他讓路。
兩人擦肩而過時，李聞道腰間藥囊卻不慎被嚴敘的藥箱勾住。
他下意識伸手去解。
寬大的衣袖順勢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嚴敘原本沒覺得有什麼，視線掃過李聞道腕間時，神色卻微微一變。
那處腕骨內側有一道很淺的月牙形舊疤。
他幼時曾隨父親去李家出診，見過李家那位養在後宅、從不肯輕易見人的小女兒。
那女孩貪玩打翻藥爐，手腕被燒出一道月牙形的疤痕，當時替她上藥的人，正是嚴敘的父親。
可李家後來對外聲稱，那位女兒染病夭折了。
嚴敘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挪開。
「李太醫慢走。」
李聞道沒有察覺，撐傘出了沈府。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嚴敘卻沒有立刻去給沈聽瀾送藥。
他站在廊下思索許久，等到雨勢漸漸大起來，才回過神。
李聞道。
有意思。
他輕笑一聲，帶著藥童進了內院。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頂馬車停在六皇子府後門。
嚴敘避開府中下人，被侍衛直接帶進書房。
六皇子正在看大理寺送來的案卷，見他冒雨前來，頭也沒抬地問：「出了什麼事？」
嚴敘關好房門，跪到他面前。
「殿下，下官今日在沈府見到了李聞道。」
「一個太醫而已，也值得你特意跑來？」
「若他只是太醫，自然不值得。」
嚴敘抬起頭，一字一句道：「可下官懷疑，他根本不是李家的兒子。」
六皇子翻閱案卷的手停了下來。
「什麼意思？」
嚴敘俯下身，聲音壓得更低。
「李聞道，很可能是個女人。」
「女人？」
六皇子忽地笑了：「嚴敘，你若是整日閒的無事可做，不如多在太醫院內走動，而不是來本王這裡講些有的沒的消息。」
「李聞道若是個女人，那豈不是......」
六皇子話說到一半，臉上的神情卻由之前的譏諷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女人。女人。」
「女人進了朝堂後，就開始窩藏女人進入太醫署。之後要是這女人再在宮中其他角落窩藏女人，父皇會作何感想？」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想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你繼續去查這件事，記住了，切莫打草驚蛇。」
「我倒要看看，昭華到時候如何辯解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