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後,蘇映寒和賀敏君對坐許久,相顧無言。
半晌,賀敏君才氣憤地開口道:「所以那些山民手裡的金子,全是用赤銅做的?」
「不一定全是。」
蘇映寒道:「最開始用來取信於人的那幾塊,應當是真金。只有親眼見過有人拿金子換到銀票,後面的人才會相信荒山里真有金礦。」
「等他們上了山,再挖到什麼東西,也就不會懷疑了。」
站在一旁的鳴綢不解,問道:「既然他們已經讓山民免費開了這麼久的山,三日後為何還要舉辦收金大會?」
「因為只讓山民白幹活,還不夠。」
蘇映寒放下手中茶盞,眉頭緊鎖。
她們離開周家村時,曾特意問過幾戶人家。
有人為了買工具借了十幾兩銀子,有人把田契押給山貨行,還有人甚至提前賒了半年的米糧。
這些東西最後全落進了同一群人手裡。
只要三日後收金鋪翻臉,說山民們拿來的金子全是假貨,他們不僅拿不到銀錢,還會背上一筆根本還不起的債。
到那時,買山人再出面給他們一條活路——
無論是繼續開山,還是留下種茶,他們都沒有拒絕的餘地。
賀敏君攥緊拳頭,冷聲道:「這群人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現在就去周家村,把此事告訴他們。」
「敏君姐姐。」
蘇映寒叫住她,「你現在去說,誰會信你?」
「他們親眼看見周大牛拿到銀票,也親眼看見有人在山裡挖出金子。你空口無憑,反倒會讓山貨行提前得到消息。」
賀敏君腳步停住。
她明白蘇映寒說得有理,卻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難道就等著三日後,看他們被縣衙拿下?」
「自然不是。」
蘇映寒看向桌上的收金票據。
只要能找到最初那幾塊真金的交易記錄,再查出之後假金從何處運來,便能證明整場騙局都是有人刻意安排。
不過單憑她們幾人,想在三日內查清此事並不容易。
她正準備開口,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
鳴惆推開窗,只見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穩穩落在窗沿,腳上還綁著細小的竹筒。
這是公主府暗線傳信時專用的鴿子。
鳴惆取下竹筒遞給蘇映寒:「主上,是京城來的消息。」
蘇映寒拆開看了一眼。
信是四皇子寫來的。
他已經順著當鋪之間的銀錢往來,查到了張喜元最早流入京城的幾幅字畫。
其中一幅《春山採茶圖》,三年前只值二十兩銀子,被一名中都茶商買下後,轉手賣進京城,價格便漲到了八百兩。
後來此畫又在崇余櫃坊抵押過數次。
每換一次主人,價錢便翻上一番。
到了今年上元節,已經有人願意出一萬兩銀子求購。
賀敏君看得咋舌:「一幅畫值一萬兩?難不成用金子畫的?」
「金子畫的也值不了一萬兩。」
蘇映寒將信紙翻到下一頁。
四皇子覺得此事蹊蹺,特意派人去查了最早買下《春山採茶圖》的商人。
此人姓齊,正是中都山貨行的東家。
看到這裡,賀敏君立馬坐直了身子。
「怎麼又是他?」
「收金鋪是他的,山貨行也是他的。現在連張喜元的畫,最早都是從他手裡流出去的。」
「他將一幅二十兩的畫賣到一萬兩,如今又來攪和假金一事,最後到底是什麼目的?」
蘇映寒沒有立刻回答。
張喜元的字畫價格被炒高以後,京中許多百姓借錢買畫,妄想等價格再漲幾倍後轉手獲利。
那些畫在不同人手中來回流轉,看起來每一筆銀錢都有跡可循。
可若從一開始,買畫賣畫的人就是同一撥呢?
他們只需拿一幅不值錢的畫來回倒手,便能將許多見不得光的銀錢,變成正當的字畫所得。
再通過崇余櫃坊,將銀子送回中都。
最後京中那些普通百姓上鉤,以為張喜元的字畫真的值錢,不惜貸款也要高價購入,就為了能以後大賺一筆。
而這恰好又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榨乾了張喜元字畫的最後一點價值。
這麼一來,荒山上撿到的櫃坊木牌為什麼會有崇余的暗記,也就解釋得通了。
如今細細想來,就連蘇映寒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子和鄭國公,當真是在榨乾這些平民百姓的血。
「可這些人為何要繞這麼大一圈?」賀敏君問。
蘇映寒道:「因為真正出錢的人,不想讓旁人知道這筆錢來自哪裡。」
「參與者越多,就越能混淆視聽,讓人抓不住幕後黑手。」
說罷,她繼續看向手中的信件。
信末,四皇子提起宜美人和十二皇子,說他們近日一切安好。
蘇映寒看到這句話,神色淡了些。
賀敏君坐得近,也將這句話看了個清楚。
「聽著像是在誇你,可我怎麼越看越覺得不順眼?」
「你是說——可惜我不是男兒那句話?」
「對!」
賀敏君沒好氣道:「像是只有男人才能做大事似的。你這位四哥哥,和我家裡那些老古板也沒什麼區別。」
蘇映寒笑了笑,將信件收了起來。
「有沒有區別不重要。」
「只要眼下能用就夠了。」
四皇子確實有他的局限。
但他願意關注那些借錢買畫的百姓,也願意耗費心力查清張喜元背後的陰謀。
這些便已經勝過了朝中許多人。
至少在鄭國公徹底倒台之前,四皇子仍是一枚可以用的棋子。
信的最後,四皇子還提及,他不僅找到了齊東家,還順著此人的往來帳目,查到了一名常年替中都茶商運送字畫入京的行商。
那人明面上與鄭國公府毫無關係,家中老母卻一直住在鄭國公名下的莊子裡。
兩年前,他還曾用過另一個名字。
鄭良。
是鄭國公府養了十餘年的門客。
蘇映寒的視線停在最後一行。
四皇子在信上寫得清楚——
就在兩日前,鄭良已經離開京城,去往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