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四人再次進了荒山。
山貨行白日裡剛換過守衛,山口巡邏的人比上回多了一倍。
賀敏君趴在矮坡後看了片刻,低聲道:「原來的小路走不了了。東南邊多了兩個草棚,每刻鐘便會有人換崗。」
「從北坡繞呢?」鳴惆問。
「北坡能走,但要多花半個時辰。」
「來得及。」蘇映寒道,「趙三既然還活著,他們短時間內便不會殺他。」
陸今野看向遠處草棚。
「用不著繞。」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朝東側林中扔去。
山林里立刻傳出一聲夜梟啼叫。
不過片刻,另一側也響起兩聲回應。
緊接著,山口忽然有人高喊:「西邊有人闖山!快過去看看!」
守衛紛紛舉著火把往西邊跑,原本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山口頓時空了大半。
賀敏君狐疑地看向陸今野。
「你的人?」
「途經中都時雇的護衛。」
「什麼護衛會學夜梟叫?」
「有錢自然能僱到。」
賀敏君還想再問,蘇映寒已經起身往山口走。
「先進去再說。」
四人沿著白日裡開出的山道往裡走。
越靠近山腹,附近樹木被砍伐得越厲害。地上到處堆著沒來得及運走的樹枝和乾草,一旦遇到火星,很快便能連成一片。
蘇映寒心裡發沉,卻沒有停下腳步。
西北面的木棚原是獵戶歇腳的地方,後來荒廢多年,屋頂已經塌了一半。
門外守著兩名壯漢,腰間都配著長刀。
鳴惆拔劍就要上前,賀敏君卻先一步抓住她的肩膀。
「別出聲。」
她從地上抓起兩顆石子,分別打中二人膝後。
兩名壯漢吃痛跪地,還沒來得及呼救,陸今野和鳴惆已一左一右將人打暈拖進草叢。
蘇映寒推門進屋。
木棚里沒有點燈,只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趙三?」
角落裡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響。
鳴惆點亮火摺子,照見一個滿身血污的男人。
他左手被鐵鏈鎖在木樁上,右手纏著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布條。聽見有人靠近,他立馬往後縮,口中不停說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不是山貨行的人。」賀敏君蹲到他面前,「趙三,你還認得我嗎?」
火光照亮她的臉。
趙三怔了許久,終於認出她來。
「賀、賀姑娘?」
「是我。」
賀敏君拔出短刀,砍斷他手上的鐵鏈,「周大牛在哪裡?」
聽到周大牛的名字,趙三臉色變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我真的不知道!」
趙三掙扎著往外爬,「你們快走,山貨行的人很快就會回來。若是被他們發現,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賀敏君按住他。
「你不說清楚,我們現在便把你扔在這裡。」
趙三渾身一僵。
蘇映寒走上前,彎腰看向他受傷的右手。
「最開始挖出的金子,是齊東家給你們的?」
趙三咬緊牙關,沒有回答。
「他給了你們多少銀子?」
「二十兩,還是三十兩?」
趙三眼神躲閃。
蘇映寒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們拿錢演了一出挖金的戲,本以為只需要在人前炫耀幾日,便能拿著銀子離開中都。」
「可後來山貨行沒有放你們走,反而逼著你們繼續往指定的位置埋假金。」
「周大牛不肯,所以他們把他帶走了。」
趙三嘴唇輕顫,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
他啞聲道:「齊東家只說買山的陸老闆出不起開山的工錢,想讓我們幫忙做一場戲。等村里人都願意進山幹活,就放我們走。」
「最早那五塊金子是真的,是齊東家親手交給周大牛,讓他埋進土裡再當眾挖出來。」
「後來那些都是假的。」
「山貨行每天夜裡都會把假金送進山,再讓我們照著畫好的位置埋下去。誰要是不肯,就要挨打。」
趙三抬起殘缺的右手,哭得渾身發抖。
「周大牛發現那些金子成色不對,想去縣衙告發。可他剛剛走到山口,就被齊東家的人抓了回來。」
「他們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他,還砍了我的手指,警告我們誰再敢往外說一個字,下場便和周大牛一樣。」
蘇映寒問:「他死了?」
「沒有。」
趙三連忙搖頭,「至少三日前還活著。我聽守衛說,鄭大人要親自審他,問他把一張帳頁藏在了哪裡。」
「鄭大人?」陸今野問,「鄭良?」
趙三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只說那人來自京城,連齊東家都對他畢恭畢敬。
賀敏君追問:「周大牛被關在哪裡?」
「在——」
趙三剛吐出一個字,木棚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銅哨。
守衛發現有人闖了進來。
遠處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沿著山路迅速往山腹移動,遠遠看去,像是一條正在林間遊走的火龍。
趙三驚恐地抓住賀敏君的衣袖。
「他們在轉移人!」
「周大牛還在裡面!」
銅哨聲越來越近。
陸今野俯身背起趙三,賀敏君則將他斷開的鐵鏈纏到腰間,免得拖在地上發出聲響。
四人剛剛離開木棚,便看見十餘名護院舉著火把沖了過來。
「人在那裡!」
鳴惆拔劍擋住最先追來的兩人。
蘇映寒沒有戀戰,撿起地上一件護院外衣披在趙三身上,又抓了把泥抹在他臉上。
「分開走。敏君姐姐帶鳴惆往東,引他們去舊坑。我們從剛才那條山道出去。」
兩撥人同時撤開,大半護院果然被賀敏君引走。
剩下的人追到岔路時,只看見陸今野背著一個同樣穿護院衣裳的男人。
「鄭大人讓我們把人送去北邊!」
蘇映寒搶先呵斥,「還不讓路!」
幾人被她唬得一愣。
陸今野趁機從他們身邊走過,直到行出十幾步,身後才有人察覺不對。
一支短箭破空而來。
蘇映寒側身躲過,隨後貓進一旁的雜草叢中,等率先追來的那幾人靠近,手起刀落毫不猶豫的解決了他們。
隨後便快步去追跑在前面的陸今野。
等到跑出一段距離,暫時甩掉了剩下的追兵後,陸今野忽地笑了笑。
「昭昭扮起山匪來,倒也有模有樣。」
蘇映寒懶得理他,只是往前奔去。
陸今野卻還在喋喋不休:「要是日後昭昭不想在京中度日了,不如你我就來這山上占山為王,你看可好?」
蘇映寒翻了個白眼。
「閉嘴,跑快點,一會兒要是被抓到了,我第一個推你出去擋刀。」
陸今野輕笑一聲,腳下倒真快了幾分。
「行。那在被推出去以前,我得先替咱們的山寨想個名字。」
「誰跟你有山寨?」
「昭昭方才不是沒有反對?」
蘇映寒被他氣笑了:「我現在反對。」
「晚了。」
陸今野背著趙三跑在前面,語氣聽著還頗為遺憾。
「寨中夫人都已經有了,哪有說不建便不建的道理?」
「你是不是有病,陸——」
蘇映寒險些喊出他的真名,話到嘴邊又猛地咬住。
前面的人卻已經回過頭來,眼底笑意比方才更深。
「昭昭方才想叫我什麼?」
蘇映寒面無表情地道:「我是說——要做壓寨夫人,也該是你來做。憑什麼你當大當家,我當二當家。」
說完,她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陸今野扯了扯嘴角,終於閉了嘴,老老實實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