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嚴敘再次深夜趕到六皇子府上。
他將自己這幾日從李家打探來的消息一一道出,又將自己從小如何親眼見過李家女兒手上疤痕之事仔仔細細講了一遍。
「如今下官已經篤定,那李聞道必定是李家死去的小女兒。」
「恐怕當年李家死去的應該是真正的李聞道,後來對外宣稱死掉的是女兒,然後讓女兒頂替了李聞道的身份繼續養活。」
屋內靜了片刻,只聽到屋外雨滴墜落屋檐的響動。
「女扮男裝,冒名進入太醫院。」
六皇子輕輕敲著桌案,「若此事是真的,便是欺君重罪。」
「可只拿一處舊疤做證,父皇未必會信。」
嚴敘道:「李家當年改過戶籍。只要查到舊檔,便能知道李家死去的究竟是兒子還是女兒。」
「而且再不濟也能將此事鬧大,到時候驗明他真身即可。」
「不急。」
六皇子冷笑,「現在揭穿她,只能要一個太醫的命。」
「昭華近日為了沈聽瀾,多次讓李聞道出入沈府。京中又早有他們二人私下來往的流言。」
「等所有人都知道李聞道是她的人,再揭穿身份,才有意思。」
一個女子假扮男子,在昭華公主的庇護下進入太醫院,替宮中妃嬪和皇子診脈。
只要稍加引導,便能變成昭華蓄意安插親信,欺瞞聖上。
至於李聞道是否真由蘇映寒安排,反倒不重要。
嚴敘明白他的意思,低頭應下。
「下官會想辦法拿到李家舊籍。」
六皇子將一封信扔到他面前,「先將這個送去太醫院。」
信中只有一張新的出診調令。
從明日起,李聞道不必再去沈府,而要進宮替貞昭容請平安脈養胎,直到貞昭容誕下皇嗣。
嚴敘拿著調令離開。
馬車駛過沈府附近時,他沒有注意到,身後一直跟著的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拐進了沈府後院。
車內坐著的,正是沈聽瀾身邊的小廝。
他回府後,將此事一五一十告訴沈聽瀾。
「公子,還有那日嚴太醫來府上送藥,說是奉老爺之命前來。可小的問過老爺身邊的侍從,根本沒人請他來。」
沈聽瀾靠在床頭,手中還拿著一本沒翻完的書。
「他離開沈府後去了哪裡?」
「六皇子府。今日也是一離了太醫院,就去了六皇子府上」
沈聽瀾沉默下來。
「去拿筆墨來,我要寫封信給李太醫。」
沈聽瀾略一思索,只說:「告訴他,嚴敘那日從沈府離開後去了六皇子府,讓他小心自己的舊籍。」
青硯點頭,正要去準備筆墨,沈聽瀾又叫住他。
「別用沈府的信紙,也不要留下我的名字。」
「若李太醫問起是誰送的呢?」
「不必多說,他看了信件自然會明白的。」
青硯雖然不明白他為何要如此謹慎,還是依言去辦。
入夜以後,李聞道才結束出診,獨自回到太醫院。
桌上放著一紙調令。
他沒顧得上先看調令,確認屋內無人後,他先從身上摸出一封信件看了起來。
看到「嚴敘」二字時,李聞道立刻想起那日在沈府發生的事。
兩人的藥箱確實勾在了一處。
當時他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
難道嚴敘看到了什麼?
可知曉他手腕疤痕的人,除了李家內宅的人,不應該還有旁人知曉此事。
來不及思索更多,李聞道將信紙靠近燭火燒掉,又拿起桌上那張調令。
從明日起,他便要日日入宮給貞昭容請脈。
表面看是得了貴人青睞,實則是有人不想讓他輕易離開宮城。
他正想去存放舊籍的書庫看看,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嚴敘提著一盞燈走進來,見他尚未離開,笑著問:「李太醫還沒回去?」
李聞道神色如常地收起調令。
「剛從宮中回來,正準備走。」
嚴敘點點頭,側身讓路。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嚴敘才收起臉上的笑意,推開太醫署值房的門。
李聞道桌上的醫案擺放整齊,看不出任何異樣。
嚴敘輕掃一眼,也就回了自己的桌前,整理起了自己的冊子。
另一邊,六皇子府的書房仍亮著燈。
小廝將近來有關昭華的流言一張張鋪在他面前的桌上。
有人說她為了妙一趕走陸今野,有人說李聞道日日進出公主府,是替她與男寵調配助興的藥物。
這些話雖然難聽,卻只能傷她名聲,動不了她的根基。
可一旦李聞道的女子身份被揭穿,一切便有了另一種說法。
「昭華明知李聞道是女子,卻助她冒名入太醫院。」
「她讓李聞道替宜美人、四王妃和宮中諸人診病,是想借看診之便打探各宮隱私。」
六皇子每說一句,身旁謀士便在紙上記下一筆。
「還有沈聽瀾。李聞道這些時日留在沈府,必定是奉昭華之命,想拉攏沈凌。」
謀士遲疑道:「可這些事情都沒有實證。」
「父皇何時需要實證才會猜忌一個人?」
六皇子冷笑,「只要有人把這些話送到他耳邊,他自己便會替我們把所有事情串起來。」
靖熙帝最恨旁人欺瞞,也最忌憚皇子公主私下結黨。
蘇映寒最近接連與四皇子、沈家和李聞道往來,原本毫不相干的人,正好能借李聞道的身份被強行連成一條線。
「先別讓太子知道。」
六皇子將那些流言重新收好。
「這件事,我要自己來辦。」
謀士低聲問:「殿下準備先從何處下手?」
六皇子沒有回答,只拿手指點了點李聞道的名字。
貞昭容近來身子不適,明日正該請太醫入宮。李聞道既已接了調令,便一定會去。
「讓人告訴母后,日後李太醫前去問診時,不必急著讓他離開。」
「可是娘娘尚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不需要知道。」
六皇子的指腹在李聞道的名字上輕輕一抹。
「宮裡人多眼雜。只要把人留得夠久,自然會有人替我看出不對。」
謀士會意,正要退下,六皇子又叫住他。
「還有,不許傷害李聞道。」
「本王只是想請父皇親眼看看,昭華究竟瞞了他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