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眼便到。
天還未亮，山貨行外便排起了長隊。
附近十幾個村子的山民幾乎全來了。有人懷裡揣著碎金，有人直接將挖出的金塊裝進布袋，緊緊抱在胸前，生怕被旁人搶走。
孩子跟在父母身後，又笑又鬧。
幾個準備拿錢送孩子去私塾的人家，甚至已經提前請來教書先生，只等今日換了銀子，便交上束脩。
山貨行門前擺了十張驗金桌。
每張桌後都坐著兩名金匠，旁邊還放著秤、剪子和試金石。
齊東家穿著一身暗紅錦袍，站在門前笑臉迎人。
「大家不要急，今日帶來的黃金，無論多少，萬昌收金鋪都會照價收下。」
「縣令大人也會親自來此作證，絕不讓任何人吃虧。」
人群中響起一陣叫好聲。
沒多久，縣令的車駕果然到了。
數十名衙役分列兩旁，手中皆帶著水火棍。山民只當他們是來維持秩序，沒有人發現，幾處街口已經悄悄被封住。
蘇映寒戴著青笠，站在斜對面的茶樓二層。
從這裡看過去，正好能將山貨行前的動靜盡收眼底。
「人已經安排好了。」
賀敏君從外面進來，「西邊米倉留了兩個人看門。若一會兒真出了事，幾個村裡的老人會先帶婦孺往那裡退。」
「衙役呢？」
「西街口有八個，南邊河岸有六個，剩下的人全在山貨行前。」
蘇映寒點點頭。
樓下銅鑼響過三聲，驗金正式開始。
最先上前的是周家村一個中年男人。
他小心翼翼從懷中摸出兩粒金子，交給桌後的金匠。
金匠先稱過重量，又拿剪子剪開其中一粒。
金色表皮裂開，露出裡面的赤銅。
男人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這、這是什麼？」
金匠沒有回答，又將另一粒金子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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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赤銅。
「假的。」
他將兩粒金子扔回桌上，冷聲道：「全是假金。」
「不可能！」
男人慌忙抓起來，「這是我親手從荒山里挖出來的，怎麼會是假的？」
「你自己帶來的東西，反倒問我？」
另一張桌前也很快傳來爭執。
「假的！」
「這幾塊也是假的！」
「裡面全是銅砂！」
一聲聲假金傳進人群，原本興奮的山民逐漸安靜下來。
有人不信，擠上前要親自驗看。有人開始翻找懷裡的金粒，拼命在衣服上摩擦，想證明自己的金子與旁人不同。
可無論送去哪張桌，最後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
假的。
全是假的。
「怎麼可能？」
「趙家兄弟之前明明拿金子換了銀票！」
「是不是你們動了手腳？把我們的真金換走了！」
錢掌柜原本還好言好語解釋，聽到有人質疑收金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萬昌收金鋪在中都開了十幾年，從未做過偷換客人黃金的事。」
「依我看，分明是你們有人私藏了荒山里挖出的真金，又拿這些假貨來騙鋪子的銀錢！」
此話一出，人群立馬炸開了鍋。
「胡說！這些金子就是從山裡挖出來的！」
「你們之前說同樣的金子是真的，現在怎麼又不認了？」
「讓齊東家出來說清楚！」
幾個脾氣急的山民已經衝到驗金桌前，想抓住錢掌柜問個究竟。
衙役立刻橫起水火棍，將人打了回去。
好在賀敏君提前安排的老人很快站了出來，不停勸眾人先別動手。
「都退後！」
「縣令大人在這裡，總會給咱們一個說法！」
縣令終於從山貨行里走出來。
他掃了一眼滿地假金，重重嘆了口氣。
「本官原以為中都民風淳樸，沒想到竟有人私鑄假金，合謀詐騙。」
「來人！」
「封住所有街口，將這些帶假金前來的人全部押入縣衙，逐一審問！」
話音落下，最先拿出假金的男人忽然撲到桌前。
「大人，我沒有騙人！」
他將懷中幾張借據全掏了出來，「我為了進山，向山貨行借了十二兩銀子，連家裡的牛都抵出去了。若早知道金子是假的，我何苦把自己逼到這一步？」
一名婦人也抱著孩子跪下。
「我家男人還在山裡沒有回來。昨日有人替他帶回一粒金子，說今日一定能換銀錢。求大人派人進山找他，別抓我們！」
哭聲很快連成一片。
有人為了今日，已經提前請來債主，答應拿到銀票便立刻還錢。
如今不僅銀子沒了，反倒還要被官府當成騙子。
幾個債主見勢不對，立刻拿著借據堵住欠債的人，生怕他們被抓走以後，自己的銀子也跟著打了水漂。
一邊要拿人，一邊要討債，原本整齊的隊伍頓時亂成一團。
賀敏君將差點被踩倒的孩子抱到一旁。
「別往前沖！帶孩子的都往西邊退！」
幾個村中老人也照著約定，將情緒最激動的山民攔下來。有人故意大聲問縣令會如何審案，又有人拉著年輕人說，若此刻動手，清白也會變成有罪。
混亂雖然沒有立刻平息，卻始終沒人真正衝擊衙役。
縣令看在眼裡，臉色更沉。
他原本就等著有人反抗。只要見了血，剩下的人自然會怕。
可這些山民明明已經被逼到絕處，竟還壓得住。
他咬咬牙，冷笑一聲道：「本官今日真是大開眼界，沒想到你們竟然敢拿假金子來糊弄本官。」
「來人吶！將今日所有攜帶假金、私鑄假金的犯人統統押進大牢！本官要親自審問！」
衙役齊齊應聲，手持水火棍朝人群逼近。
幾個站在外側的山民躲閃不及，當場被按倒在地。
「我沒有私鑄假金！」
「這些東西都是從荒山挖出來的，你們憑什麼抓人！」
縣令冷聲道：「是真是假，自有官府查驗。你們若是清白，審問以後自然會放人。」
「可誰若敢聚眾鬧事，抗拒官差，便是罪加一等！」
聽到罪加一等，原本還在掙扎的人立馬沒了力氣。
百姓見官本就畏懼。
他們敢和錢掌柜爭辯，卻不敢真與縣衙作對。
就在衙役準備繼續拿人時，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