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卻讓離得近的人都轉過頭去。
蘇映寒穿過人群,走到第一張驗金桌前。
錢掌柜認出她是前幾日來鋪子買金飾的外鄉公子,面色不善道:「此事與你無關,公子還是莫要插手的好。」
「誰說與我無關?」
蘇映寒從袖中取出一張票據,鋪在桌上。
「我手中也有一塊從荒山挖出的金子,之前交給周大牛幫我一起賣了。若你們說荒山裡的金子全是假貨,那當初我托周大牛幫忙賣的金子,也是假貨?」
錢掌柜看清票據,眼皮一跳。
這是周大牛最早來萬昌鋪子賣金時,開出去的收金票據。
上面不只有鋪中紅印,還有當日驗金師傅的畫押。
「這張票據從哪裡來的?」
「自然是周大牛給我的。」
「不可能!」
錢掌柜脫口而出,又很快意識到不妥,「周大牛已經離開中都多日,你怎麼可能見過他?」
「我何時說過,是近日見到的他?」
蘇映寒抬眼看他,「掌柜這麼著急做什麼?」
周圍山民也認出了那張票據,紛紛圍上來看。
「就是這個!趙三他們拿到的也是這種票!」
「萬昌鋪子之前明明收過荒山裡的金子!」
錢掌柜強自鎮定道:「周大牛最初送來的金子是真金,與今日這些假貨自然不同。」
「不同在哪裡?」
「成色不同,分量也不同。」
「既然不同,就請掌柜把當日收下的真金拿出來,讓大家親眼看看。」
錢掌柜面色一僵。
那些真金早已被齊東家收走,他現在根本拿不出來。
蘇映寒又撿起桌上一粒假金,放到秤上。
「這一粒重三錢七分。周大牛給我的票據上記載的金子重量,同樣重三錢七分。」
「不僅外形相似,就連分量都分毫不差?」
人群中議論聲漸起。
錢掌柜額上也冒出冷汗。
這些假金都是照著最初幾塊真金翻模製成,分量自然相差不多。
可普通山民絕不會發現,更不會有人拿著最早的票據,當眾稱重比對。
縣令開口打斷道:「一塊金子的重量相同,說明不了什麼。」
「既然說明不了什麼,大人又憑什麼只看幾塊假金,便認定在場所有山民合謀詐騙?」
蘇映寒轉身看向他。
「敢問縣令大人,他們從何處購得銅砂,在哪裡私鑄假金,又是由誰牽頭合謀?」
「這些都還沒有查明,大人便先命人封鎖街口,要把十幾個村子的山民盡數關進縣衙。」
「中都縣衙的牢房,當真裝得下這麼多人嗎?」
縣令被問得臉色難看,他站起身呵斥道:「本官如何辦案,還輪不到你一個外鄉人指手畫腳。」
「來人,將他一併拿下!」
衙役剛要上前,一柄摺扇忽然橫在蘇映寒身前。
陸今野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縣令大人,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
「他若真犯了什麼罪,我自然不會攔著。可他只是問了幾句話,大人便要將人下獄,未免有些說不過去。」
齊東家從縣令身後走出來,盯著陸今野看了許久。
「柳公子。」
「齊東家。」
兩人客氣見禮,眼裡卻都沒多少笑意。
齊東家知道柳鶴權在京中有櫃坊,也與不少權貴往來。在沒弄清他為何插手以前,不敢輕易得罪。
「柳公子既願替他作保,我們自然可以給你這個面子。」
「只是這些山民帶假金來鋪子行騙,人贓並獲,總不能就這樣放了。」
他還要繼續說下去,忽然被一道清麗的聲音打斷。
「誰行騙還不一定。」
賀敏君站在人群中,高聲道:「大家先別急著認罪。你們都是照山貨行的規矩進山,又在他們指定的位置挖金。如今東西是假的,也該先問問讓你們進山的人!」
她平日裡常在附近村子行走,不少人都認得她。
人群很快安靜下來。
原本跪在地上的山民也抬起頭,開始追問山貨行為何會在山裡埋下假金。
齊東家臉色越來越沉。
今日這場局原本應當十分順利。
只要縣令先抓住幾個領頭鬧事之人,其餘山民自然會被嚇住。之後山貨行再出面調停,讓他們簽下債役契,一切便能順理成章。
可眼前這個年輕的公子拿出這張票據後,便將所有人的疑慮重新引到了萬昌鋪子身上。
正僵持不下時,一名夥計快步穿過後堂,湊到齊東家耳邊說了幾句話。
齊東家神色微變,和縣令交換了個眼神後,便匆匆回了山貨行。
後院裡,一名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正在等他。
齊東家關好房門,趕緊跪下行禮。
「鄭大人,您總算到了。」
鄭良隔著窗戶看向外面仍未散去的人群。
「怎麼鬧成這樣?」
齊東家抹了把汗,將蘇映寒和柳鶴權出現的事情說了一遍。
鄭良聽完,臉上沒有半點怒意,但也沒說話。
屋內靜了片刻,齊東家跪在地上,也不敢抬頭去瞧鄭良的臉色。
這事兒本該順利進行,如今出了這樣大的岔子,還不知道鄭良要怎麼計較。
就在他膽戰心驚的時候,鄭良忽然泄了口氣,只見他拿過桌上的火摺子,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
「既然已經壓不住了,那就燒乾淨吧。」
他這話說的輕飄飄的,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齊東家卻驚出一身冷汗。
「大人,這......這要是放火的話,山上都是馬尾松,火勢很可能失控。」
「且山下連著不少的村落,到時候怕是鬧出不少人命啊!」
「到時候鬧到京中,怕是......怕是......「
鄭良卻笑了笑,道:」怕什麼,中都最近本就燥熱少雨,就算起了山火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情。「
」這山火燒得越旺,朝廷撥下來的賑災款也就越多。到時候也能拿那裡面的銀子給上面一個交代。「
「可是.......」
齊東家話剛出口,鄭良已經打斷道:「就這麼定了,那些村民也犯不著關押起來了,全部放回去吧。」
「人死得越多,朝廷才會越重視這件事。你明白嗎?」
見他這麼說,齊東家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麼,只能在地上叩頭道:「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去辦。」
臨走,鄭良忽地叫住他。
「那三個鬧事的外鄉人,你認得?」
齊東家忙解釋道:「小的不認識,只知道其中有位公子是京中來的。」
鄭良思索片刻,淡淡道:「放火前,你想法子引他們入山,必不能讓此事流回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