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貨行外的僵局仍在繼續。
縣令沒有再下令拿人，卻也不肯放開街口。
齊東家回到前堂後，臉上的慌亂已經消失不見，甚至主動讓夥計搬來桌椅，請幾位村中老人坐下商議。
「今日之事一定有什麼誤會。」
他嘆著氣道：「大家都是鄉里鄉親，我也不願看著這麼多人被押進縣衙。」
「不如先將這些假金登記造冊，等鋪子查清來路，再給諸位一個交代。」
方才還想定山民詐騙的罪，現在卻忽然願意好好商議。
態度變得太快，反倒更加可疑。
那人走得很急，懷裡還抱著幾卷蓋了紅印的契書。
她朝鳴惆使了個眼色。
鳴惆立刻退出人群，悄無聲息跟了上去。
陸今野也看見了這一幕，卻沒有多問，只繼續留在原地應付齊東家。
「齊東家既然願意查，不如先把近一個月發出去的進山牌和契書都拿出來。」
「看看誰在何時進山，又是從哪裡挖出的金子。」
齊東家笑容不變：「那些東西都在帳房，一時半刻找不齊。柳公子不妨先帶蘇公子回客棧等消息。」
「不急。」
陸今野展開摺扇，「我今日正好無事，可以在這裡慢慢等。」
齊東家看著他，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另一邊，鳴惆一路跟著夥計進了山貨行後巷。
巷子裡停著三輛馬車。
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幾個護院正不斷將木桶搬上去。
其中一隻木桶沒有封嚴，隨著搬動，濃重的油味很快散開。
鳴惆躲在牆後，只聞了一下，便認出裡面裝的是桐油。
「西坡送六桶，周家村送四桶。」
負責押車的人低聲吩咐，「剩下的送去北邊山口，別讓人看見。」
「鄭大人說了，先不要點火，等山貨行這邊一亂，再把人往山里趕。」
「到時候就說他們為了搶金子私闖荒山，不小心打翻油燈，才引了山火。」
護院點頭，分頭上了馬車。
鳴惆沒有立刻回去報信。
她等三輛馬車駛出巷子，選了去周家村的那輛跟上。
馬車繞過城外樹林，最後停在一處廢棄的染坊。
染坊里不止有桐油。
牆角還堆著硫磺、火繩和幾十隻裝了松脂的陶罐。
最裡面的桌上，則放著夥計剛剛帶出來的幾卷契書。
兩名護院正照著上面的姓名，將不同村子的人數抄在紙上。
「周家村二十七人，白水村四十一人……」
「這些人若不肯回山怎麼辦？」
「縣衙會以鬧事為由放人。他們出了城，自然有人把他們趕回去。」
「可山里還有咱們自己人。」
另一人冷笑：「出事前撤出來便是。難道還真要陪著那些泥腿子一起燒死？」
鳴惆聽得心驚。
她沒再繼續靠近，迅速回城，將此事告訴蘇映寒。
這會兒山貨行已經讓山民暫時散去。
縣令答應三日內查清假金來路，今日不再拿人。可所有帶來的金子都被扣下，衙役也記下了每一個人的姓名和住處。
表面看，是齊東家退了一步。
實際上，他們已經拿到了所有需要的名單。
「他們準備在哪裡放火？」蘇映寒問。
「至少三處。」
鳴惆在輿圖上標出位置，「西坡、北山口，還有周家村附近。染坊里剩下的油尚未全部運走，應當還會有其他火點。」
蘇映寒看著輿圖，掌心逐漸發涼。
上一世山火最早從西坡燒起。
當時正值東南風，火苗順著山勢一路往北，半日之內便燒到了附近村落。
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場意外。
直到火勢再也壓不住，朝廷才收到中都急報。
那場火足足燒了半個月。
死在火里的不只是進山的青壯，還有許多來不及逃走的老人和孩子。
如今整件事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可她手中只有鳴惆、賀敏君，和一個不知道究竟帶了多少暗衛的陸今野。
要抓鄭良，要救趙三和周大牛，要毀掉桐油，還要讓十幾個村子的百姓及時撤離。
無論先選哪一處，其他地方都有可能出事。
「昭昭。」
陸今野忽然叫了她一聲。
蘇映寒抬起頭看他。
「鄭良交給我。」
陸今野的這個提議倒是在她意料之中，鄭良身上牽著鄭國公和太子，陸今野自然不會放過。
蘇映寒沒有與他客氣，只道：「你的人先盯住染坊和山貨行，別讓他們繼續往外運油。」
「我和敏君姐姐去周家村。」
「不行。」
陸今野想也沒想便開口拒絕。
蘇映寒抬眼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他才慢悠悠補上一句：「你對這裡地形不熟，去了只會拖賀敏君的後腿。」
「不如讓鳴綢和賀敏君去村里，你跟我去找鄭良。」
話音剛落，賀敏君匆匆從門外進來。
「昭華。」
她臉色難看，手裡還沾著一點尚未乾透的油漬。
「山腳下也有人在埋油桶。」
「火點恐怕不止三處。」
賀敏君將自己在山腳發現的東西放到桌上。
那是一截浸過桐油的粗麻繩，外面還裹著硫磺粉。
「這種火繩點著以後，不會立刻燒到油桶。他們可以先把東西埋好，等人走遠了，火才會順著麻繩燒過去。」
鳴惆問：「能不能提前把火繩全挖出來？」
「不知道他們到底埋了多少。山腳草木太密，一根根找來不及。」
桌上燭火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劇烈搖晃，險些燎到輿圖。
蘇映寒伸手護住火苗，忽然問：「山腳幾座村子，哪一處離水源最近？」
「周家村。村西有條舊渠，雖然淤了大半，但底下還有水。」
「那就先守周家村。」
「其他村子怎麼辦？」
「讓村中人先撤。」
蘇映寒在輿圖上接連點了幾處，「不要告訴他們有人要放火，只說縣衙今晚可能上門抓人，讓簽過契的人先去親戚家避一避。」
若直說山火，山貨行很快便會知道計劃敗露。
只有讓對方以為人還在村中，才能讓他們按照原來的時間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