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敏君帶著鳴惆趕到周家村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村里人剛從收金大會回來。
有人坐在門口哭,有人將挖金用的鋤頭砸得稀爛,還有幾戶人家因為欠債太多,已經在商量要不要連夜逃走。
見賀敏君進村,眾人立馬圍了上來。
「賀姑娘,今日那個年輕的公子是不是你朋友?」
「他說萬昌鋪子有問題,是不是早就知道金子是假的?」
「縣衙說三日後給答覆,到時候真會放過我們嗎?」
幾十個人七嘴八舌,問得人頭都大了。
賀敏君站到村口的石磨上,大聲道:「都別吵!」
她在附近一帶頗有威望,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金子的事情還沒查清楚,但山貨行今晚可能會來村里鬧事。」
「家中有老人孩子的,現在便收拾東西,先去西邊曬穀場。」
「青壯男子留下二十人,跟我去村口挖溝。剩下的去井邊打水,把家中容易燒著的乾柴、草垛全都搬開。」
人群面面相覷。
「今日折騰一天,大家都累得不行,哪還有力氣挖溝?」
「山貨行就算要來,也不過是催債。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怕他們?」
賀敏君早猜到他們不會輕易相信,思索片刻,便將蘇映寒叮囑的「不要提前透露放火之事」暫時拋到腦後。
眼下要緊的還是保人命。
於是她跳下石磨,拉過一個平日裡負責燒窯的村民。
「你聞聞我手上的東西。」
那人低頭嗅過,臉色頓時變了。
「是桐油。」
「山腳幾處都埋了裝滿桐油的木桶。」
賀敏君環視眾人,「今日山貨行已經拿到你們所有人的名單。若今晚真出了事,他們只需要說,是你們挖不到真金,惱羞成怒放火燒山。」
「到時候死人不會開口,活下來的人也要擔上縱火的罪名。」
村民們終於慌了。
有人立刻回家收拾東西,也有人仍舊覺得山貨行不至於如此狠毒。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問:「就算真有人放火,咱們往河邊跑不就行了?何苦去西邊的曬穀場?」
「今夜刮東南風。」
賀敏君撿起地上一把干土,鬆開手指。
塵土立刻往西北飄去。
「村東和村南都堆著柴垛,火若從山腳過來,往河邊跑只會迎著火走。」
「曬穀場附近沒有房屋,西面又有一條舊渠。只要把渠里的淤泥清開,就能先護住老人孩子。」
她說得清楚明白,幾個村中老人終於點頭。
眾人很快按照她的安排動了起來。
鳴惆帶人去轉移婦孺,賀敏君則領著青壯在村東挖出一條隔火溝。
最開始還有人不服她指揮,覺得一個姑娘只會紙上談兵。
可溝挖到一半,山腳方向忽然亮起火光。
一隻裝滿松脂的陶罐被人從暗處扔出,正好砸中村東的柴垛。
火苗轟然躥起。
幾個村民下意識提水去撲,卻被賀敏君一把攔住。
「松脂遇水會濺開,先用濕土蓋!」
她抓起鐵鍬衝到最前面,將隔火溝里剛挖出的濕土鏟到柴垛上。
其他人反應過來,也紛紛跟著照做。
不過片刻,剛剛躥起的火苗便被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村西一戶人家忽然傳來哭喊。
方才眾人都在村東挖溝,沒人發現有兩個山貨行護院翻進院子,將火油潑在了屋後。
屋裡還躺著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婦人。
她兒子衝進火里想救人,卻被掉下來的木樑擋住去路。
賀敏君趕到時,半邊屋頂已經燒了起來。
「把門拆了!」
她指揮幾個人撞開院門,又讓人用浸濕的棉被遮住頭臉。
「你們從正面壓住火,別往裡面沖。」
說完,她自己裹緊濕被,從側面窗戶翻了進去。
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老婦人躺在裡屋床上,已經被嚇得說不出話。
賀敏君背起她,踹開燒得變形的木窗,從屋內跳了出來。
幾乎就在落地的瞬間,身後屋頂轟然塌下。
村民們衝上來接住老婦人,看向賀敏君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一次再沒人質疑她的安排。
「東邊留十個人繼續挖溝!」
「剩下的五人一組,沿村外找埋下的油桶,找到了不要直接搬,先用濕土蓋住!」
「井邊的水繼續打,婦孺全部往曬穀場走,誰都不許回家拿東西!」
她每說一句,立刻便有人應聲去辦。
賀敏君又叫人將三口大鍋架在舊渠旁。
「鍋里不要燒水,全都裝濕泥。」
有人不解:「裝泥做什麼?」
「山貨行用的是桐油和松脂。火若落到屋頂,提水跑過去來不及,濕泥卻能直接蓋住火星。」
她又讓幾個腿腳快的年輕人分守村子四角,每人手裡拿一面銅鑼。
「看見火不要亂喊,先敲三下鑼,告訴大家是哪一邊。」
「東邊三聲慢鑼,西邊三聲急鑼。若火已經進村,就一直敲,不要停。」
幾個年輕人領命離開。
先前那個不服她指揮的村民也主動走過來,問自己還能做什麼。
賀敏君沒有翻舊帳,只將一捆濕麻布交給他。
「帶人把村東還沒來得及搬走的草垛全蓋起來。」
「記住,東西燒了可以再掙,人不能回火里搶。」
那人重重點頭。
混亂的村子漸漸有了秩序。
沒過多久,村南又響起三聲急鑼。
幾個青壯提著鋤頭便要追過去。
「回來!」
賀敏君厲聲喝住他們,「他們四處放火,就是想讓村裡的人分散。你們若追進林子,正好中了埋伏。」
「難道就看著他們跑?」
「先保人,再抓人。」
賀敏君把濕麻布往那人懷裡一塞,「今夜若連村子都保不住,抓到一個放火的又有什麼用?」
那人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帶人回去蓋草垛。
賀敏君站在路口,迅速清點了一遍人數。
老人孩子已經撤走大半,東邊的隔火溝也快挖通。只要剩下的人不亂,山貨行就不可能像原先計劃的那樣,將整座村子一把燒乾淨。
可對方費了這麼多工夫,必然還有後手。
她正要讓人再查一遍各戶院牆。
鳴惆從遠處跑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滿臉淚痕的男孩。
正是前幾日摔傷胳膊的周小滿。
「賀姐姐!」
周小滿抓住她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知道我哥哥在哪裡。」
「誰?」
「周大牛。」
男孩抹了把眼淚,「我昨日偷偷跟著送飯的人進山,在山腹看見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