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滿並不是周大牛的親弟弟。
他自幼父母雙亡,被周大牛的母親收養,平日裡便跟著周家人生活。
周大牛失蹤後,所有人都說他拿著銀子跑了,只有周小滿不信。
「哥哥答應過,要用挖金換來的錢送我去私塾。」
「他就算真要走,也不會一個人走。」
昨日他看見山貨行的人往山里送飯,便悄悄藏在馬車底下跟了進去。
送飯的人最後進了山腹北面一處舊礦洞。
周小滿不敢靠得太近,只隔著樹林看見一個滿身是傷的男人被拖出來。
「我認得哥哥的衣服。」
他哭著道:「那件褐色短衫是阿娘親手做的,衣角還補了一塊藍布。」
賀敏君蹲下身,按住周小滿的肩膀。
「你還記不記得那處地方怎麼走?」
周小滿連連點頭。
他去時躲在車底,沒看清沿途。回來卻是順著一條舊水溝爬出來的。
「水溝旁邊有兩棵歪脖子樹,還有一塊像老虎的石頭。」
「送飯的人沒發現你?」
「沒有。」
周小滿搖頭,想了想,又小聲道:「我從車底爬出來的時候,車邊沒有人。」
賀敏君眉頭微蹙。
既然是關押周大牛的地方,看守怎會讓一個孩子在車底藏上一路?
更奇怪的是,周小滿不僅見到了人,還平安找到了另一條路下山。
可眼下不是細問的時候。
她依照周小滿的描述畫出路線,又叫來兩個熟悉北坡的獵戶核對。
「你們帶他去曬穀場。不論發生什麼,都別讓他再進山。」
周小滿卻死死抓著她不肯鬆手。
「賀姐姐,你一定要把哥哥救回來。」
「他答應過我,等我進了私塾,要親自送我一方硯台。」
賀敏君替他擦掉臉上的灰。
「你先去等著。」
「天亮以前,我一定把他帶回來。」
她讓鳴惆立刻將消息送給蘇映寒。
此時,蘇映寒和陸今野正循著鄭良離開的方向追進荒山。
收到消息後,兩人臨時改道,往北面礦洞趕去。
送信的人還帶來賀敏君的一句話。
周小滿平安回村的過程太過順利,那座礦洞很可能是山貨行故意放出來的餌。
「賀姑娘既然已經看出不對,還是讓你來了。」陸今野道。
「因為周大牛是真的。」蘇映寒說。
一個被關了多日的人證,隨時可能被滅口。
即使明知前面有人等著,他們也不可能放任周大牛死在礦洞裡。
蘇映寒將紙條折好收進袖中。
「何況鄭良既然費心引我們過去,就說明周大牛有可能知道更多東西。」
「萬一鄭良只是想除掉我們呢?
「柳公子怕了?」
陸今野側過臉看她。
「我是擔心昭昭怕。」
「放心。」
蘇映寒越過他往前走,「真要出了事,我一定讓柳公子先死,不受那麼多折磨。」
陸今野笑了一聲,提劍跟了上去。
「昭昭方才還說,不願意同我一起,要和賀姑娘一起。」
陸今野在前面劈開擋路的枝葉,「現在昭昭還是覺得,和賀姑娘一起更好些嗎?」
「當然了。」
蘇映寒從他身邊越過去,「敏君姐姐沒你這麼多話。」
陸今野笑了一聲,繼續跟上她的腳步。
北坡的火還沒燒過來,林間卻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蟲鳴,也聽不見守衛說話。
到了周小滿所說的老虎石旁,蘇映寒停下腳步。
礦洞外拴著一匹送飯用的騾子,車輪印從山道一直延伸到洞口。洞旁甚至還落著一隻食盒,像是生怕來人找不到地方。
蘇映寒蹲下看了眼車轍。
山路泥濘,地上卻只有一道進山的車輪印。
送飯的人沒有駕車離開。
可騾子身上的韁繩已經重新系過,食盒也被扔在最顯眼的位置。
「趕車的人棄車走了。」陸今野道。
「不。」
蘇映寒摸了一下車轍邊緣。
泥土已經半干,證明馬車到這裡至少有一個時辰。對方若只是棄車逃走,沒必要留下騾子,更不會把食盒擺在洞口。
「他們不是走了,是換了地方等我們。」
「一個看守都沒有。」陸今野道。
蘇映寒看向路邊一叢被壓倒的蕨草。
葉片上的泥還沒有干,灌木後也有刀鞘擦過的痕跡。
有人躲在那裡守過。
可他們到了以後,那些人反而退走了。
「還進去嗎?」陸今野問。
蘇映寒拔出短劍,毫不猶豫道:「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道了。」
用來誘魚的餌,也不一定是假的。
洞中十分安靜。
石壁兩側每隔一段便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很低,卻足以讓人看清地上的路。
蘇映寒走了幾步,忽然被陸今野拉住。
她低頭看去。
腳前橫著一根極細的麻線,另一頭沒入石縫。若方才踩下去,頭頂吊著的碎石便會落下來,正好堵住身後的路。
蘇映寒用劍尖挑開麻線,冷笑一聲。
「看來這些人還怕我們死得不夠快。」
兩人繼續往裡走。
礦洞深處很快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周大牛被鎖在一根石柱旁,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肉。聽到腳步聲,他費力抬起頭,神情卻不像等到了救兵。
「走……」
「快走……」
蘇映寒上前查看鐵鎖。
周大牛忽然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他們故意的。」
「洞裡有油。」
話音剛落,來路方向便傳來一聲巨響。
先前那根沒有被踩斷的麻線,竟從外面被人扯了下去。
碎石轟然砸落,徹底封住洞口。
緊接著,一股濃重的桐油味順著地面漫了過來。
蘇映寒抬頭,這才看清頭頂石縫間埋著一排油罐。
最前面那隻陶罐已經裂開。
桐油沿著溝槽一層層往下淌,頃刻便鋪滿了三人腳下。
石門外,是道陌生的聲音。
「點火,一個活的都不許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