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的鑼聲響遍半座中都。
數百名衙役和鄉兵在城門外集結,徑直往周家村趕去。
縣令騎馬走在最前面,身旁還有人舉著一面寫有「平亂」二字的旗幟。
沿途百姓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聽說山民私鑄假金被揭穿後惱羞成怒,不僅劫走人犯,還在荒山四處放火。
等縣衙的人趕到山腳,原本受騙的山民,已經成了聚眾謀亂的匪徒。
賀敏君看見遠處塵土飛揚,立刻讓人將老人孩子全部送去曬穀場。
「剩下的人放下鋤頭和鐵鍬,誰都不許拿兵器。」
有村民不服:「他們都要來抓我們了,難道還不能反抗?」
「你拿著鋤頭衝上去,他們便能名正言順地說你謀亂。」
賀敏君奪過他手裡的東西。
「想活命便聽我的。」
那幾人便不再爭辯,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縣令很快帶人圍住村口。
「爾等私鑄假金、火燒荒山,又勾結外人劫走縣衙要犯,罪無可恕!」
「現在放下兵器,隨本官回縣衙受審,還可從輕發落。」
村民們頓時亂了起來。
「火不是我們放的!」
「是山貨行的人往村里潑油!」
「我們也沒有劫人!」
縣令根本不聽,只抬手下令拿人。
鄉兵剛要上前,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蘇映寒和陸今野一前一後趕來。
周大牛伏在一名暗衛背上,露在外面的衣裳滿是血跡。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他。
「是大牛!」
「他沒有拿著銀子跑!」
周小滿從曬穀場衝出來,撲到周大牛身前,想抱又不敢碰,眼淚一下便掉了下來。
「哥……」
周大牛費力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
「硯台還沒給你買呢,哭什麼。」
縣令看見周大牛,臉色驟然沉下去。
「大膽賊人!」
「你在收金大會煽動百姓,又私闖礦洞,劫走山貨行失竊案的要犯,如今還敢帶人圍村!」
蘇映寒翻身下馬,不慌不忙道:「大人一口一個要犯,敢問周大牛犯了什麼罪?」
「他何時被捕,何時過堂,又為何沒有關在縣衙大牢,反而被鎖在山腹礦洞?」
縣令厲聲道:「本官如何辦案,輪不到你一個外鄉人過問!」
「我自然管不了中都縣衙。」
蘇映寒掃過他身後的鄉兵。
「可大人若要讓這些人替你殺人滅口,總該先告訴他們,今日要殺的究竟是反賊,還是被山貨行騙進山裡的百姓。」
鄉兵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縣令臉色一變。
「妖言惑眾!將他拿下!」
衙役正要上前,村後忽然有人高聲道:「東西在這裡!」
鳴惆帶著幾十名村民走了出來。
每兩人抬著一隻木桶。
桶上沒有山貨行的印記,底部卻烙著萬昌鋪子的「昌」字。
鳴惆一刀劈開桶蓋,濃重的桐油味立刻散開。
「這些都是從村外和山腳挖出來的。」
「其中三桶還沒有點燃,旁邊埋著的火繩也尚未燒盡。」
兩名被綁住的護院也被推到人前。
其中一人還穿著山貨行的褐色短褂,袖口沾滿桐油。
縣令喝道:「隨便抓來兩個人,便想誣陷山貨行?」
蘇映寒點了點頭,「所以我還給大人準備了別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票據。
最上面一張,是周大牛最初賣出真金時,萬昌鋪子開出的收金票。
下面則是鳴惆從染坊帶回來的契書和抄錄名單。
票據上的金子分量,與山貨行後來埋入荒山的假金一模一樣。
名單上的姓名,也與縣衙今日在收金大會記下的人分毫不差。
「先用真金引山民入局,再將假金埋進指定的地方,逼他們借錢買工具。」
「等他們無力償還,便以私鑄假金的罪名拿人,逼他們簽下債役契。」
「今日事情敗露,你們便將人趕回山中,縱火滅口,再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
蘇映寒將票據展開。
「大人說他們聚眾謀亂。」
「可從埋金、抓人到縱火,哪一件不是你們早已安排好的?」
她抬眼看向縣令。
「究竟是誰在謀反?」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縣令額上滲出冷汗,卻仍舊強撐道:「這些東西是否偽造,尚未可知。」
「你一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也敢在本官面前審案?」
「來人,把他和這些山民全部押回縣衙!」
鄉兵卻沒有再動。
有人看了看地上的桐油桶,悄悄放下手中的長刀。
就在兩邊僵持時,隊伍後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可以作證。」
縣丞從人群中走出來,臉色發白,手中緊緊攥著一小片燒焦的紙。
「縣令大人接到鄭良的密令以後,才下令調集鄉兵。」
「將山民定作反賊,也是鄭良的命令。」
縣令猛地回頭。
「你胡說什麼!」
縣丞被他嚇得後退一步,卻還是將那片紙舉了起來。
「密令雖然被燒了,上面卻還留著鄭良的私印。」
「下官已經讓人去縣衙封存今日的調兵名冊。究竟是誰下的令,回去一查便知。」
縣令忽然拔刀朝他砍去。
刀鋒尚未落下,已有長劍便擋在縣丞身前。
蘇映寒反手一折,縣令手腕發出一聲脆響,長刀應聲落地。
「大人不是說,要回縣衙慢慢審嗎?」
「怎麼現在又急著殺人了?」
縣令捂著手腕,轉身想走,卻被身後的兩名鄉兵攔住。
縣丞看著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縣令涉嫌私調鄉兵、勾結山貨行縱火。在府衙派人查明以前,先行看押。」
「封存縣印和今日所有案卷,立刻派人往府城送信!」
幾名衙役面面相覷,終究還是上前繳了縣令的刀。
縣令氣得渾身發抖。
「你不過是個縣丞,憑什麼押本官!」
縣丞沒有看他。
「下官無權定大人的罪。」
「所以只是暫時看押。大人若當真清白,等府衙來人,自會放你出來。」
這句話正是縣令今日在收金大會上,用來敷衍山民的。
如今原封不動落回他自己身上,四周卻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村東忽然又響起銅鑼。
火勢被風吹過隔火溝,已經燒上了最外側的屋頂。
蘇映寒收起票據。
「先救火。」
縣令雖被看押,鄭良卻還在山中。
只要火沒有停,這場局便還不算真正破了。
眾人連夜挖溝引水,將浸過油的草木全部鏟開。陸今野帶人截住山貨行剩下的油車,鳴惆則沿著火繩,逐一找出尚未引燃的油桶。
直到天邊泛起微白,燒向村落的火才終於被截斷。
山中仍有濃煙,卻已經燒不到人住的地方。
周大牛被安置在曬穀場,周小滿守了他一夜,天亮時已經趴在床邊睡著了。
賀敏君給周大牛重新上過藥,才走到蘇映寒身邊。
「鄭良跑了。」
「齊東家也不在山貨行。」
蘇映寒並不意外。
礦洞裡的埋伏失敗以後,鄭良便該知道事情已經壓不住了。
「去西坡。」
鄭良將他們引進礦洞,除了想殺人,也是為了爭取燒毀契書和帳冊的時間。
既然人已經逃了,那裡或許還會留下東西。
幾人趕到西坡茶棚時,棚子已經燒得只剩下一副焦黑的架子。
帳冊和契書盡數成了灰。
陸今野的暗衛在後山找到兩匹被丟棄的馬,卻沒有發現鄭良和齊東家的蹤跡。
蘇映寒正要去看馬蹄印,鳴惆忽然從灰燼中撿起一隻沒有燒盡的竹筒。
竹筒被壓在石桌下,只燒黑了外面一層。
裡面有半封尚未來得及送出的信。
信上沒有落款,只寫著短短兩行字。
第一行是:
「柳鶴權和另一人已經入山。」
第二行被燒去大半,只剩下最後幾個尚能辨認的字。
「……若此人未死,立即回京稟報。」
蘇映寒盯著那半封殘信。
鄭良不知道她是誰。
可他背後的人,顯然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