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西坡的煙才漸漸散去。
茶棚已經燒得只剩下半面土牆,風一吹,焦黑的木架便往下掉灰。
鳴惆帶著人將灰燼翻了兩遍。
除了那半封殘信,只找到幾枚熔得變形的銅鎖,和一些尚能看出墨跡的碎紙。
「帳冊應當全燒了。」
鳴惆將碎紙放進木盤,「這些紙泡過油,火燒得很透,拼不出完整的字。」
蘇映寒蹲在倒塌的石桌旁,沒有說話。
鄭良既然有時間燒帳,自然不會只把帳冊扔進火里便走。
可他偏偏留下半封信,像是專門留給他們看的。
陸今野用摺扇撥開腳邊的灰。
「還在想那封信?」
蘇映寒搖了搖頭:「信是假的,犯不著我多想。」
「何以見得?」陸今野問。
「鄭良若當真想送信,礦洞點火以前便該送出去。不會等到事情敗露,才把信寫好放在茶棚里。」
更何況,竹筒被壓在沉重的石桌下面,周圍東西都燒成了灰,它卻只黑了一層。
與其說是沒來得及送,不如說是鄭良故意留下。
信上只提及柳鶴權的名姓,對她則只寫了四個字——另一公子。
沒有籍貫,沒有來歷,更沒有提及她與京中哪一座府邸有關。
陸今野猜到她在想什麼,問道:「鄭良在京中沒見過你?」
「大約是沒見過。」
蘇映寒站起身,拍去袖口沾上的灰,「他若當真查清了我的身份,這封信上便不會只這樣寫。而且京中也不會這麼太平」
鄭良知道的,只是一個與柳鶴權同行、壞了他好事的京中公子。
僅此而已。
兩人正說著,後方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這裡有東西!」
幾個村民從茶棚後面的排水溝里拖出一隻鐵匣。
鐵匣外面裹著濕泥,鎖已經被火燒壞,裡面卻放著一本用蠟布包好的帳冊。
蘇映寒翻開看了幾頁。
帳冊上記著山貨行買入銅砂、僱人埋金、向各村放債的數目。
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
就連縣令收了多少銀子,也有明確記錄。
「這些東西足夠定齊東家和縣令的罪了。」陸今野道。
太足夠了。
真正的帳簿恨不得將來往對象換成暗號,眼前這一本卻生怕查案之人看不懂,連埋假金的日期都寫得分毫不差。
更奇怪的是,帳冊里所有銀錢最後都落在齊東家名下。
鄭良的名字一次也沒有出現。
蘇映寒又翻了幾頁,帳簿明顯挑不出任何錯處。
可正因為看不出問題,才有問題。
緊接著,她又將鳴惆在火場撿到的紙角與帳冊放在一起,兩張紙看似相同,迎著光時,紋路卻完全不同。
山貨行用了多年的帳紙粗糙泛黃。
鐵匣中的帳冊卻是近兩個月才在府城售賣的新紙。
上面的墨跡深淺也幾乎一致。
「這不是平日記下的帳,是有人照著舊帳重新謄了一本。」
陸今野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這個羅掌柜,我的人查過。三年前便已經死了。」
帳冊卻記著他上個月還來中都取過銀子。
用一個死人接走所有來路不明的錢,等官府追查時,自然什麼都問不出來。
鳴惆問:「主上,這既然是假帳,還要交給府衙嗎?」
「交。」
「可他們若把這當成真的……」
「便讓他們當成真的。」
蘇映寒將那頁寫著死人名字的帳折好,另外收起。
「我們現在拆穿,鄭良只會換一種說法。」
「不如先看這本帳最後會落到誰手裡,又有誰會拿著它,急著替鄭國公證明清白。」
假帳不是沒有用,既然有人費盡心思做出它,便一定會有人在審案時推動官府相信它。
順著那個替假帳說話的人,或許比順著帳上的銀錢,更容易找到鄭良留在官府里的暗線。
陸今野看向她單獨收起的紙頁,問道:「昭昭準備連審案的人一起查?」
「當然。」
蘇映寒毫不猶豫道:「查案的人若不乾淨,證據再多也沒有用。」
「若是不連根拔起,誰知道後續還有什麼禍端。」
縣令收受賄賂,齊東家設局騙取山民田地。至於鄭良,只是偶爾來中都喝茶的普通商客。
一旦事情敗露,只要這本帳落進官府手裡,中都案便會變成地方商人與縣令勾結斂財。
鄭良從頭到尾都能置身事外。
陸今野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蓋著齊東家的私印,墨跡卻很新。
「鄭良連替死鬼都替自己挑好了。」
「齊東家未必願意當這個替死鬼。」
蘇映寒合上帳冊,「城門封了嗎?」
「縣丞已經派人封了。」
「水路呢?」
鳴惆一怔。
中都城外河道縱橫,城門可以攔住馬車,卻攔不住船隻。
她立刻轉身去追。
陸今野仍站在原地,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摺扇。
蘇映寒看他一眼,淡淡道:「柳公子帶來的人,今日倒是沒見到幾個。」
陸今野笑笑,「他們幾個追齊東家去了。」
「什麼時候?」
「我們脫險後,他們就去了。」
蘇映寒沉默片刻,剛要開口,又聽他說:「哎呀,你身邊那個暗衛走得太急,我剛剛還沒來得及說,她就跑沒影了。」
「怪我怪我,剛剛跑了個神。」
蘇映寒也沒拆穿他,只是順著他的話講:「鳴惆現在出城去追齊東家,敏君姐姐也被你使喚去救災,我身邊如今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了。」
陸今野搖了搖摺扇,煞有介事道:「既然如此,今日就由我來當昭昭的暗衛吧。」
蘇映寒翻了個白眼,將手裡的帳簿丟給他後轉身就往外走。
「既然要當暗衛,那就手腳勤快點,別等我說了再做。」
陸今野笑了一聲,接過帳簿道:「昭昭教訓的是,我肯定當一個合格的暗衛。」
兩人剛走出茶棚,一名男子便快馬而來,朝陸今野行禮道:「主子,城南渡口攔下一艘船。」
「船上裝著六箱銀票。」
「齊東家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