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東家被帶回山貨行時,身上的錦袍已經濕透了。
他原本想趁縣衙圍村,從城南水路離開。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連家眷都沒帶,只帶了兩個貼身夥計和六箱銀票。
可船剛駛出渡口,便被一艘運糧船撞偏了方向。
等他反應過來,岸邊已經多了十幾個拿刀的人。
「柳公子。」
齊東家看見陸今野,臉色比方才更白。
「我與公子無冤無仇,公子何苦將事情做絕?」
「齊東家誤會了。」
陸今野坐在桌邊,手中還端著一盞茶。
「攔你的人是這位公子,我只是來幫忙的。」
齊東家立刻看向另一邊。
蘇映寒正翻看從船上搜出來的銀票。
六隻木箱看著不少,真正的現銀卻只有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各地櫃坊開出的兌票,有些甚至來自京城。
「萬昌鋪子這些年收來的金子,都去了哪裡?」她問。
齊東家咬死道:「我不知道。」
「山貨行只是替買山的東家辦事,真金一向由鄭良派人收走。」
「最初埋進山裡的真金,也是鄭良送來的?」
齊東家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每隔幾日,他的人便會送來一隻小木匣,讓山貨行照著圖上標記的位置埋進去。」
「等山民挖到真金,拿去萬昌鋪子賣掉,鄭良便會讓人把金子收走。過幾日,再換個地方埋下去。」
真正用來做餌的金子,來來回回其實只有那一批。
只是每次挖到的人不同,消息傳出去以後,便成了荒山遍地都能出金。
「誰是買山的東家?」
「我沒有見過。」
「那你為何替他做事?」
齊東家嘴唇動了動。
「鄭良拿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逼我,我也是沒有辦法。」
蘇映寒抬起頭。
「所以你替他在山裡埋假金,騙十幾個村子的百姓借債?」
「也是他逼的。」
「縱火呢?」
「也是他。」
「把周大牛打成重傷,關進礦洞,也是他逼的?」
齊東家低下頭。
「都是鄭良的命令。」
他把自己說得乾乾淨淨,仿佛這幾年收來的田契、銀子和黃金從未經過他的手。
蘇映寒沒有與他爭辯,只從木箱底下抽出幾張田契。
契書上寫的不是齊東家的名字。
一張落在他妻弟名下,一張歸了齊家旁支,還有兩張轉手賣給了府城商戶。
「這些也是鄭良逼你收的?」
齊東家臉色一僵。
「他們還不上債,山貨行依照契書收田,本就是先前說好的。」
「你方才說,自己受鄭良脅迫,不得不替他辦事。」
蘇映寒將田契一張張鋪開,「可這些田最後並沒有落進鄭良手裡。」
荒山里挖出來的金子是真是假,齊東家或許不能決定。
但該向山民放多少債、利錢漲到幾成、最後收走哪一塊田,卻一直由山貨行說了算。
最初鄭良或許當真威脅過他。
可當他發現替鄭良做事不僅不會吃虧,還能趁機吞下十幾個村子的田地時,這場脅迫便成了他最好用的藉口。
齊東家張了張嘴。
「我替他擔了這麼大的風險,總不能一點好處都沒有。」
「所以你並不是沒有辦法。」
蘇映寒看著他,「只是覺得這些人的田地和性命,都沒有你自己的好處重要。」
齊東家臉上的惶恐漸漸變成難堪。
他低下頭,再沒有說自己只是被逼。
蘇映寒這才把一張銀票放到桌上。
「順昌號的銀票,從何處來的?」
齊東家臉色微變。
「做生意的人,手中有幾張京城的兌票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
蘇映寒又取出另外幾張,「可這六張票的票號相連,開票日期也在同一日。」
「一共三萬兩。」
「誰一次給了你這麼多銀子?」
陸今野放下茶盞,忽然開口:「順昌號每張兌票都有底帳。」
「齊東家若不記得,等回京以後去查一查便是。」
齊東家額上冒出冷汗。
他知道柳鶴權在京中開櫃坊。
櫃坊之間時常互換兌票,柳鶴權若當真要查,未必查不到開票的人。
如今鄭良到底如何已不是他能顧及的後話了,於是齊東家咬咬牙,乾脆將人供了出來。
「這銀票是鄭良給的。」
「給你銀票讓你做什麼?」
「換成小額兌票,再分別存入十二家櫃坊。」
齊東家閉了閉眼,知道此事再也瞞不住,乾脆將實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鄭良每隔兩個月便會送來一批銀票。
齊東家先借山貨行與商隊的名義,將銀票拆散,再從不同櫃坊換成現銀,買下糧食、茶葉和藥材。
貨物運到南邊以後,會有人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錢收走。
這樣一來,銀子的來路便徹底斷了。
「收貨的人是誰?」
「我只知道姓羅。」
「哪裡人?」
「每次說的都不一樣。有時說是江南人,有時又說來自南朔。」
「鄭國公呢?」
齊東家立刻搖頭。
「我從未見過鄭國公,也不知道這些銀子與國公府有沒有關係。」
不論蘇映寒怎麼問,他都只認鄭良。
至於鄭良背後是誰,他一概不知。
「不過我還知道一件事。」
齊東家見她準備收起口供,立刻開口。
「鄭良讓人封了荒山最深處的礦道,從不許山貨行的人靠近。」
「每隔半個月,裡面都會運出幾隻木箱。」
「箱子很重,抬箱的人也不是中都口音。」
蘇映寒問:「你見過箱中是什麼?」
「沒有。」
話音剛落,齊東家又補充道:「那些箱子鄭良不讓旁人碰,都是自己人來運輸。我真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鄭良只將洗銀子的帳交給齊東家,其他事項一概由不同的人負責。
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手中的一段。
即使全部被抓,也很難拼出鄭良背後的那個人。
她沉默片刻,正思索這其中關聯,齊東家卻以為她不相信自己的說辭。
「公子,我說的都是真的!」
「鄭良每次來都只帶自己的人,從不提京中。我若真知道他的主子是誰,何必等到今日才跑?」
「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已經交代了,公子,其餘的事情我是真的一點兒也不知情了。」
齊東家只是鄭良手中負責洗銀子的其中一環。
知道得越少,出了事以後才越容易割捨。
如今已經問出不少東西,倒也不必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於是蘇映寒將口供推到他面前。
「簽字。」
齊東家看見上面只寫了自己方才交代的洗錢路徑,遲疑片刻,還是按下手印,簽了字。
「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你們能不能放我一條生路?」
蘇映寒沒有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賀敏君掀開帘子走進來。
「周大牛醒了。」
「他說自己知道,那些真金為什麼會出現在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