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醒來以後,第一件事便是讓人把周小滿叫到身邊。
「去幫我取個舊木盒來。」
周小滿眼睛還腫著,聽見這句話卻一下站了起來。
「哥,你什麼時候回家放的東西?」
「沒放在家裡。」
周大牛咳了兩聲,「在村東的破窯底下。」
周小滿照他說的位置找去,果然挖出一隻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已經受潮,裡面只放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金石和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票據。
金石是真的。
卻並不是從荒山里生出來的。
周大牛被人扶到曬穀場時,十幾個村子的村民都趕了過來。
有人見到他,先是鬆了口氣,緊接著又忍不住罵。
「你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一直不回來?」
「大家都以為你卷了銀子跑了!」
「要不是你說山裡有金子,我們也不會欠下這麼多債!」
周大牛沒有辯解。
他讓周小滿將木盒放到眾人面前。
「第一批金子是真的,可也是他們埋進去的。」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議論。
周大牛將木盒裡的金石拿起來。
「我和趙三他們最初一共挖到八塊,七塊拿去萬昌鋪子賣了,剩下這一塊被我藏了起來。」
起初,他們也以為山里當真出了金子。
齊東家得知以後,不僅沒有阻攔,反而派人替他們劃定了進山的位置。
「他說山是別人的,大家不能亂挖。只要在山貨行買一塊進山牌,挖到的東西便都歸自己。」
最初半個月,幾乎每個買了進山牌的人都能挖到真金。
消息傳開後,來山貨行借錢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買鐵鍬,有人買騾車,還有人將田地抵押出去,僱人一起進山。
可從第二個月開始,山里挖出來的便全是假金。
「我察覺不對以後,重新去看過第一次挖金的坑。」
周大牛攥緊拳頭,「那些真金埋得很淺,坑底的土也與旁邊不同。」
「不是我們運氣好,是他們一早便把東西放在那裡,等著我們去挖。」
他發現不對以後,曾與趙三在夜裡守過一次。
子時剛過,十幾個山貨行夥計便拉著馬車進山,將一筐筐假金埋進白日標好的坑裡。
其中一個夥計還抱怨,真金用來用去都是那幾塊,每次都要等收金鋪收回來以後才能換地方再埋。
也是那一晚,周大牛才知道,從第一塊真金開始,他們挖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假的局。
可那輛馬車埋完假金以後,並沒有立刻下山。
而是繼續往山腹深處走去。
周大牛與趙三悄悄跟在後面。
最裡面那條山道已經被木柵攔住,柵欄後卻隱約透著火光。
不是山火。
是爐火。
山壁里還不斷傳來打鐵的聲音。
「我看見他們從洞裡抬出幾隻木箱。」
周大牛道:「其中一隻沒有釘牢,落出來幾枚箭頭和一截沒有裝刀柄的短刃。」
那些鐵器上沒有官府印記,也沒有尋常鐵匠鋪的字號。
趙三怕被人發現,拉著周大牛先行離開。
第二日,周大牛便帶著藏下的金石和票據去縣衙告狀。
他還沒有進城,便被齊東家的人攔下。
「他們說,只要我承認最開始的金子也是假的,便放過我娘和小滿。」
「我不肯,他們便把我關進了礦洞。」
人群中逐漸沒了聲音。
一個婦人忽然問:「那他們買下荒山,究竟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
周大牛搖頭,「我只看見了那些鐵器。」
「可他們讓大家挖的幾條路,最後都通向山腹。」
賀敏君聞言,立刻取來輿圖。
山民挖金的位置看似散亂,連在一起以後,恰好繞開最陡的山壁,形成三條可以讓騾車通行的路。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找金子。
實際上,卻是在替山腹里的人開路。
第一批真金與後來的假金,都只是別人故意放在眼前的誘餌。
從他們撿起第一塊金子的那一刻起,便已經進了山貨行的局。
有人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也有人盯著那塊金石,仍舊不肯相信。
「可這明明是真金。」
「是真金,才有人肯上當。」
賀敏君將金石重新放回木盒。
「若連最開始的幾塊都是假的,誰會抵押田地,替他們進山開路?」
那人張了張嘴,終於說不出話。
賀敏君轉身看向眾人。
「今日請大家來,不是為了讓你們繼續猜山里藏了什麼。」
「是要把周大牛說的話記下來。」
「誰見過山貨行夜裡運東西,誰借過銀子,誰被逼著簽過契,都站出來作證。」
最開始只有趙三走上前。
很快,又有一個老人舉起手。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等縣丞帶著人來謄錄證詞時,曬穀場上已經排起了長隊。
縣衙書吏為了省事,拿出幾張空白紙,讓不識字的村民先按手印,回去以後再謄寫證詞。
賀敏君當場將紙抽了回來。
「寫完再按。」
書吏不耐煩道:「幾十個人都等著,哪有功夫一份份寫?」
「那便慢慢寫。」
「大人還能騙他們不成?」
「上一份債役契,他們也是沒看懂便按了手印。」
賀敏君盯著他,「今日的虧還沒吃夠?」
排在前面的村民聽見這話,立刻將手收了回去。
書吏只能重新鋪紙。
賀敏君讓識字的人分成幾組,每一份證詞寫完以後,都當著作證之人的面念一遍。
有人說錯日期,便當場更改。
有人只聽旁人提過,未曾親眼看見,便不記入證詞。
蘇映寒站在一旁,沒有插手。
先前被火燒掉半間屋子的老婦人拉著賀敏君的手。
「賀姑娘,你別走。」
「你要是走了,他們再回來怎麼辦?」
賀敏君沉默片刻。
「案子沒有了結以前,我不走。」
她說完這句話,人群像是忽然找到了主心骨。
不遠處,蘇映寒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鳴惆低聲道:「賀姑娘當真膽識過人。」
蘇映寒嗯了一聲,感慨道:「鳴惆,你難道不覺得,若這世道換個制度,女子能做的,不見得比男子少。」
鳴惆想了想,點了點頭:「只可惜,這世上種種規訓,卻都在勸導女子依附男子過活。」
「是啊。」
蘇映寒再次看向人群中的賀敏君。
「若是能有一方天地,給女子伸展拳腳,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