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被關進了自家縣衙的牢房。
他做了七年中都縣令,親手把不少人送進這裡,卻從未想過自己也有坐在稻草上的一日。
縣丞來過兩次。
第一次讓他交出縣印,第二次問他與鄭良往來的事情。
他什麼也沒說。
直到蘇映寒走進牢房,他才抬起頭。
「府衙的人什麼時候到?」
「最快也要明日。」
「你究竟是什麼人?」
「姓陸,京中來的商人。」
縣令冷笑:「一個商人能使喚那麼多訓練有素的護衛?」
蘇映寒笑笑:「那些都是柳公子的人。」
「柳鶴權也不是普通商人。」
蘇映寒沒有否認。
她讓獄卒搬來一張凳子,隔著牢門坐下。
「齊東家已經招了。」
縣令神色微變。
「他認下山貨行埋金、放債和縱火的事情,也說每次給你送銀子,都走縣衙東邊的側門。」
「胡說!」
「是不是胡說,查一查大人府中的帳便知道。」
縣令臉色陰沉。
蘇映寒又取出那本從火場找到的假帳。
「鄭良將所有罪名都記在你與齊東家頭上。」
「等府衙的人到了,他們只會看到一個貪贓枉法的縣令,和一個謀財害命的商人。」
「至於鄭良,他甚至沒有來過中都。」
縣令死死盯著帳冊。
「這是假的。」
「我知道。」
蘇映寒將帳冊從牢門縫隙遞進去,「可負責審案的人未必知道。」
縣令迅速翻開。
看到最後幾頁時,他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齊東家送進縣衙的每一筆銀子都在上面。
數目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
唯獨鄭良被摘得乾乾淨淨。
「他答應過會保我。」
「他還答應過齊東家,只要燒死山民,這件事便不會傳進京中。」
蘇映寒看著他,「齊東家如今在隔壁。」
縣令許久沒有說話。
牢房外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那是齊東家被獄卒帶去問話。
等腳步聲走遠,縣令終於開口。
「書房東牆後面有一個暗格。」
「裡面有鄭良寫給我的信。」
縣丞很快帶人取回一隻木匣。
裡面一共放著四封信。
鄭良沒有在信中提過假金,卻多次讓縣令照看山貨行,還讓他將進山失蹤之人記入外逃名冊。
其中一封寫著,若有人聚眾鬧事,可先以盜採官礦之罪拿下。
字跡與殘留的鄭良密令相同,信尾也有他的私印。
「只有這些?」蘇映寒問。
縣令眼神閃爍。
「只有這些。」
「鄭國公呢?」
「我從未與鄭國公有過來往。」
「太子呢?」
縣令更是連連搖頭。
「我怎麼會與太子有聯繫!鄭良已是我能接觸到的大人物了」
蘇映寒忽然問:「鄭良第一次來中都,是什麼時候?」
縣令想了想。
「三年前。」
「他帶了多少人?」
「五六個,說是替南邊的商人買山種茶。」
「買山文書是誰批的?」
縣令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最初那份文書並不是從中都遞上去的。
鄭良拿來時,上面已經蓋了戶部勘驗山地的印。
縣令只需照著文書,將荒山附近幾塊無主地一併划進去。
「文書還在?」
「後來被鄭良取走了。」
「你連抄本都沒有留?」
縣令不敢說話。
地方買賣山地,本該一式三份。
他為了拿銀子,故意沒有將其中一份送去府衙存檔。
如今想來,從那時起,鄭良便已經替他留好了第一條罪。
只要出事,私賣山地同樣能要他的命。
「山腹里有人冶鐵,你知道嗎?」蘇映寒問。
縣令神色明顯僵了一下。
「只聽齊東家提過,說開山需要修補工具,所以請了幾個鐵匠。」
「幾個鐵匠,需要每半個月往外運一次重箱?」
「我沒有見過那些箱子。」
縣令急忙否認,「鄭良也從不許縣衙的人靠近內山。」
他說得越急,越說明並非全不知情。
只是鄭良沒有讓他看見成品,他便樂得裝作那只是一個普通鐵匠爐。
不論如何追問,他都只認鄭良。
蘇映寒沒有繼續逼他。
縣令敢交出鄭良的信,是因為知道自己已經被捨棄。
可鄭國公和太子離他太遠。
在沒有確鑿證據以前,他寧可擔下貪贓的罪,也不敢憑猜測攀咬。
「府衙來人以後,把這些話再說一遍。」
縣令立刻問:「我若作證,能不能保住性命?」
「我不是審案的官,保不了你。」
縣令臉上的慌亂更甚,剛要開口求饒,蘇映寒已經站起身。
「不過只要你活著,鄭良和他背後的人就會不安。」
「只要你還有話沒說,他們便睡不安穩。」
縣令聽出她的意思。
「你想拿我引他出來?」
「你若是害怕,也可以現在便把所有事情認下。到時候我也能保下你的性命」
見他猶豫,蘇映寒也懶得再多廢話,轉身就往外走。
怎料還沒走出幾步,縣令忽然道:「鄭良每次從中都離開,都往北走。」
她停下腳步。
「北邊有什麼?」
「一座官驛。」
縣令壓低聲音,「我不知道他在那裡見誰,只知道每月十五,驛站都會替他留一匹沒有登記的快馬。」
明日,正好是十五。
出了牢獄,蘇映寒一眼就看到等在外面的陸今野。
他一襲素白的衣袍負手而立,正在仰頭看樹上的鳥雀。
見她出來,他才收回視線,朝她這裡走來。
「都招供了嗎?」
「招了一半。」
蘇映寒面上難掩睏倦之意,這些日子一直在山火案中奔波,她也沒怎麼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還忌憚著鄭良背後的人,所以話沒說全。只說鄭良每月十五會往北走,但不知道去見誰。」
「十五?」
陸今野算了算日子,「就是明天。」
「對。」
蘇映寒點了點頭,「這件事——還沒完。」
「你還要繼續查下去嗎?」
「查,為什麼不查。」
陸今野有些不解,但還是提醒道:「山火一事已經算了結了,昭昭難道不打算回京先將此事告一段落嗎?」
言外之意是在告訴她——如今再查鄭良在山裡做什麼已經沒有必要,光是此事已經足夠拉鄭國公下馬。
他一倒台,太子就如斷翅鳥雀,再無翻身之日。
至於鄭良還做了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蘇映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開口問道:「你覺得,鄭良買下這座山,只是為了斂財嗎?」
「那些被運出去的可能是兵器的東西,最後究竟去了哪裡,是為誰置辦,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陸今野愣了愣,但他很快意識到蘇映寒這話里試探的意味。
於是他立刻笑了起來:「我在意這些做什麼,他煉鐵與我何干?」
「再說了,我一早就說過,我此行只是為了協助昭昭查案而已。」
」是嗎?」
蘇映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陸今野神色坦然,仿佛當真只是來陪她查案的。
蘇映寒也沒有拆穿,同他一起慢悠悠往外走。
日頭西斜,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有時重疊交匯,有時分開。
上一世,他們從未這樣並肩行走過。
每次見面,也不過行禮問好,便匆匆擦肩而過。
這一世倒是奇怪。
明明他們仍在相互算計,走過的路卻比上一世加起來還要多。
蘇映寒想著事情,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陸今野也跟著慢了些。
她走快,他便走快。
她停下來,他也站在一旁,仿佛只是恰好不認得回客棧的路。
經過街角時,一陣甜香從旁邊飄來。
賣糖糕的攤販正準備收攤,籠屜里只剩下最後兩塊。
陸今野忽然停下腳步。
「餓不餓?」
「不餓。」
蘇映寒話音剛落,肚子便極不給面子地響了一聲。
陸今野挑眉笑笑,又問:「真不餓?」
蘇映寒說的大義凜然:「不餓。」
片刻後,陸今野偏頭朝那攤販遞過銀錢,將兩塊糖糕都買了下來。
熱氣隔著油紙透出來,他將其中一塊遞給蘇映寒。
「給我做什麼?」
「我餓了,但我吃不下兩塊。」
「那為何要買兩塊?」
陸今野想了想。
「攤主急著回家,在下心善,便順手幫了個忙。」
蘇映寒看了眼已經開始收籠屜的攤主,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糖糕。
到底還是接了過來。
「柳公子果然心善。」
「彼此彼此。」
陸今野慢悠悠咬了一口糖糕,「昭昭不是也總喜歡順手救人。」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沿著長街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後,蘇映寒才發現,陸今野手裡的那塊糖糕只咬了一口,便再也沒有動過。
「你不是吃不下兩塊?」
「是啊。」
「那為何連一塊也不吃?」
陸今野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糖糕,神色十分坦然。
「忽然覺得太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