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沒有繼續走官道。
鄭良既然能提前設伏,沿途驛站便也未必安全。
他們繞進山中,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歇腳。
鳴惆重新整理中都帶出來的東西。
府衙已經將山貨行的契書、周大牛等人的證詞,以及縣令交出的四封信正式封存。
他們帶走的,則是另一份當著證人重新謄寫的口供、幾張順昌號兌票、從火場找到的假帳,還有那塊從刺客身上搜出的官驛木牌。
每份抄本末尾都按著證人的手印,縣丞也蓋了私章。
即使府衙送往京中的案卷出了岔子,至少還有人能證明,原本的供詞究竟寫過什麼。
唯獨那半封殘信沒有交給府衙,一直放在蘇映寒手中。
她將信紙湊近火光。
紙張十分普通,是中都城中隨處可見的竹紙。
墨也是山貨行帳房常用的松煙墨。
查不出來路。
「看了半日,看出什麼了?」陸今野問。
蘇映寒抬眼:「我看不出什麼,不知道柳公子有什麼高見。」
陸今野接過殘信,掃了一眼。
信中提到了柳鶴權。
至於與他同行的人,鄭良只寫了四個字——另一公子。
「連姓氏都沒有。」陸今野道,「看來他確實不知道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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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故意這樣寫。」
「若他已經知道你是昭華,今日來的便不會只有二十幾個死士。」
蘇映寒沒有反駁。
鄭良若知道昭華公主私自離京,最好的辦法不是在山裡殺她,而是將消息送回京城。
公主擅離京城,暗查官員,本就是能送到靖熙帝面前的把柄。
可從礦洞到今日的截殺,鄭良始終只想讓那個與柳鶴權同行的年輕公子消失。
說明他最多懷疑她與京中某位貴人有關。
並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就連今日的刺客,也只知道要殺「兩位姓柳的公子」。
這反而是件好事。
陸今野將信還給她,問:「你準備親自把中都案遞上去?」
「不。」
蘇映寒將殘信放回信封,「我從未離開過京城,莫名其妙遞這麼多證據上去,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陸今野笑了:「倒也是。只不過,這摺子到底該誰來遞,昭昭可有什麼想法?」
「四哥正在查鄭國公買山之事。由他遞摺子最合適。」
四皇子在朝中根基不深,卻素來有清名。
中都一案若由他查出,既能讓證據順理成章地出現在御前,也能替他積下一份功勞。
更重要的是,太子和二皇子不會立刻疑到她身上來。
陸今野問:「你捨得把功勞讓給他?」
蘇映寒:「功勞是誰的並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先讓鄭國公失去中都這條發財路。」
太子如今尚未登基,只憑一樁沒有直接證據的買山案,扳不倒他。
與其急著攀咬,不如先斬掉他手裡一直依仗的皇后一族勢力。
陸今野靠在破舊的供桌旁,問她:「你就不怕四皇子拿了證據以後,不肯照你的意思辦?」
蘇映寒收拾證詞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性子,不會不辦辦。」
「我問的不是他會不會辦。」
「那你問什麼?」
陸今野沒有回答。
火堆燒得噼啪作響。
他忽然俯身,拿起那本假帳。
「鄭良留下這本帳,是為了保鄭國公。」
「四皇子若只求儘快結案,這本帳也足夠了。」
蘇映寒看著他:「你覺得四哥會止步於此?」
「我不知道。」
陸今野將帳冊重新放回去。
蘇映寒沒繼續糾結這個問題,只是將手中證據重新分成三份。
府衙押送入京的是正式案卷,裡面有契書、證詞和縣令交出的四封信。
鳴惆貼身帶著的是證人按過手印的副本、假帳關鍵頁,以及那半封沒有入卷的殘信。
另一份抄本走商隊送入四皇子府,最後一份則交給陸今野的人,從軍驛繞路進京。
府衙若刪去了哪一頁,四皇子手中的副本便能看出來。
至於那本假帳,她故意只抄了帳目,沒有將自己發現的疑點一併寫上。
「三份證據,走三條路。」
陸今野看著她封信,「昭昭這是防鄭良,還是防收信的人?」
「都防。」
「包括我?」
「不止你,還包括我自己。」
蘇映寒將最後一枚火漆按下,「若原件只在我手中,我出了事,案子便斷了。若只交給四哥,他一旦決定停下,我們也只能跟著停。」
「至於你——」
她抬眸看向陸今野,「柳公子向來擅長給自己留後路,我自然也該學一學。」
陸今野不怒反笑。
這分明是在變著法子罵他。
「學得不錯,學得不錯。」
蘇映寒也跟著笑:「我如今也只學了點皮毛而已,剩下的還要勞煩柳公子日後多多言傳身教呢。」
陸今野:「.......」
隨後,蘇映寒又將官驛木牌單獨取了出來交給鳴惆。
「把牌號拓下來,送給賀敏君。」
鳴惆問:「原物呢?」
「原物留著。」
「只憑一張拓印,她能查到什麼?」
「官驛領取馬料,每一塊木牌都有對應的馬匹和日期。」
蘇映寒道:「縣令說鄭良每月十五往北走,今日又有人拿著官驛的牌來殺我們。兩件事未必有關,但值得查。」
「告訴她,不要只問鄭良去了哪裡。」
「還要查誰替他留馬、誰改過登記,以及那匹馬最後回了哪座驛站。」
若只追著一個逃亡之人走,對方想讓他們去哪裡,他們便會去哪裡。
可驛站、馬匹和草料不會憑空出現。
只要有人動過,便總會留下痕跡。
陸今野看著她將最後一封信封好。
他將屬於自己的那一份信筒遞給暗衛,又單獨取出齊東家供出的幾張銀票。
「順昌號我來親自盯著。」
「如果四皇子那邊停下了不再查,我會替昭昭查下去。」
這句話乍看起來像是承諾,實則不然。
即使他們此刻並肩,也仍各自握著另一條路。
她信得過四皇子,他可不一定信得過。
四皇子若真有與太子相爭的能力,便是可以暫時借用的人。
若沒有,他也該儘早換一種走法。
廟外忽然傳來夜鳥驚飛的聲音。
蘇映寒站起身來走出破廟,見鳴惆正將信鴿腿上的信箋取下。
「主上,是懷玉姑娘送來的。」
「懷玉?」
蘇映寒接過信箋,眉心微蹙。
只見信箋上草草寫了一行字——
沈公子派人送信,說李太醫有危險,還望公主速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