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道入宮時,貞昭容剛剛用過早膳。
她近來夜裡總是心悸,太醫院換了兩次方子都不見好。
李聞道診過脈,又看了宮人端來的藥渣。
「娘娘並非心疾。」
貞昭容靠在軟枕上:「那本宮為何一到夜裡便喘不上氣?」
「娘娘近日是否新換了薰香?」
宮女立刻將香爐端來。
李聞道從裡面挑出一小塊沒有燃盡的香料。
「這香中加了蘇合香。娘娘原本就有孕後氣弱之症,夜裡門窗緊閉,再聞得久些,自然會心悸氣喘。」
貞昭容皺眉:「這是內務府新送來的安神香。」
「香本身沒有問題,只是不適合娘娘。」
李聞道讓人撤去香爐,又重新開了一副藥。
藥方剛寫完,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六皇子帶著兩名宮人走進來。
「母妃今日可好些了?」
貞昭容笑道:「李太醫說不是心疾,只是香用得不對。」
六皇子看向李聞道。
「李太醫果然醫術過人。」
李聞道起身行禮。
「臣只是依脈象行事。」
六皇子在軟榻旁坐下,沒有讓他離開的意思。
「母妃近來常夸李太醫。不如今日留下,等換過薰香以後再診一次,也好確認沒有差錯。」
李聞道眼皮跳了跳,想起前不久收到的那封未署名的信件,提醒自己小心嚴敘和六皇子。
但他還是面上鎮定地回稟道:「娘娘的病因既已找到,只需開窗通風,一個時辰便會緩解。」
「臣尚有幾名病患要診,不便久留。」
六皇子笑了笑。
「李太醫何必著急?」
「太醫院少你一個,也不至於無人看診。」
話音剛落,一名宮女端著熱茶走過來。
走到李聞道身邊時,她腳下忽然一歪,整盞茶都潑在李聞道官袍上。
「奴婢該死!」
宮女慌忙跪下。
貞昭容道:「還不帶李太醫下去更衣。」
兩名嬤嬤立刻上前。
李聞道低頭看了眼濕透的袖口。
茶只潑到手臂,根本不必更換整件外袍。
可嬤嬤一左一右站在身旁,顯然沒有讓他拒絕的意思。
「不必麻煩。」
李聞道取出帕子擦去水漬,「臣回太醫院換便是。」
左側嬤嬤伸手攔住他。
「李太醫替娘娘診脈,若帶著一身濕氣出去,旁人還以為昭容宮中苛待醫官。」
「偏殿已經備好衣裳,請吧。」
連換洗衣物都提前準備好了。
李聞道看了眼那名潑茶的宮女。
對方仍跪在地上,肩膀發抖,卻沒有半點真正闖禍後的慌亂。
今日無論茶潑在他身上哪一處,這些人都會找到理由讓他脫下外袍。
他若強行離開,便是御前失儀;可若跟著進去,自然就遂了六皇子的願。
六皇子已經把兩條路都堵死了。
見李聞道站著不動,六皇子更加篤定心中所想,笑著說:「李太醫,你若是穿著濕衣在宮中行走,之後染了風寒,本王和母妃心裡都會過意不去的。」
他正想著如何脫身,忽見貞昭容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母妃!」
六皇子立刻起身,殿內眾人也跟著一擁而上。
李聞道顧不得別的,快步走到榻前。
他重新搭脈,很快察覺出不對。
方才貞昭容脈象雖虛,卻十分平穩。
此刻卻忽然脈數氣促,不像薰香所致。
李聞道看向桌上那盞尚未動過的茶和半碗甜羹,轉頭去問隨侍的宮女。
「娘娘方才吃過什麼?」
宮女慌道:「只吃了這半碗蓮子羹。」
「羹里放了什麼?」
「蓮子、百合,還有一點蜂蜜。」
李聞道立刻道:「取銀針,準備溫水!」
他捏住貞昭容下頜,發現舌根已經微微發腫。
不是中毒。
更像是有人摻了旁的東西在羹里,引起急症。
李聞道迅速取針落在貞昭容頸側,又讓宮女扶人坐起。
一刻鐘後,貞昭容的呼吸才慢慢平穩。
六皇子一直守在榻邊。
等貞昭容緩過氣,他才回頭看向方才奉羹的宮女。
「拖下去審,今日誰動了這羹,都給本王拖出去審!」
跪在一旁的李聞道默默收好銀針,朝貞昭容和六皇子拜了拜。
「娘娘既然暫時無礙,臣就先回太醫院配藥,一會兒再讓藥童為娘娘送來。」
這一次,六皇子沒有再強行留人留。
李聞道提著藥箱走出宮門,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可很快他就察覺到,自己身後跟了個人。
走過兩道宮門以後,他在太液池旁停下,忽然捂住胸口,靠著宮牆喘了兩聲。
跟在後面的太監果然快步上前。
「李太醫不舒服?」
「方才替娘娘施針耗了心神。」
李聞道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瓷瓶,「勞煩公公替我去前面取些水。」
太監沒有動,只是扶住他說:「前面便是太醫院,小的還是先送李太醫回去吧。」
他說是關心,站的位置卻正好擋住另一條出宮的路。
李聞道已經確定,對方是六皇子留下盯他的人。
他沒有拆穿,只能繼續假裝自己真的難受,靠著宮牆大口喘氣。
可那小太監也沒要走的趨勢,一直默默在身邊扶著他。
李聞道也不好再在宮道上拖延下去,要是撞上其他的貴主恐怕麻煩更大,於是只能慢騰騰地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快到太醫院時,一輛運送藥材的板車從宮道經過,車上麻黃的氣味重的刺鼻。
李聞道不經意捂住口鼻,另一手取出方才那瓶藥粉,悄悄倒了些出來。
藥粉遇上灑落的麻黃,很快散出刺鼻味道。
跟在他身後的太監接連打了幾個噴嚏,再抬頭時,李聞道已經沒了蹤影。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先繞去藥庫,換掉身上濕透的外袍。
等那小太監趕來時,藥庫中只剩幾個正在整理藥材的小吏。
「李太醫來過嗎?」
「方才來換了衣裳,已經走了。」
小太監追到門外,卻沒見到李聞道的身影。
「又叫她躲了過去!」
他恨恨地捏了捏拳頭,臉上卻漸漸揚起一抹陰狠的笑來。
「沒關係,躲得了初一,你也躲不了十五。」
「且等著看六殿下如何收拾你們這群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