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敘拿到李家舊籍時,已經是三日以後。
太醫院存放舊籍的書庫不許隨意出入。
可嚴家世代行醫,嚴敘的叔父又曾任太醫院院判。
他只說要替叔父找一份舊醫案,守庫的小吏便將鑰匙給了他。
李聞道入太醫院那一年,登記的是十七歲。
在此之前,嚴敘已經借六皇子的權力暗中查過李家當年向官府報過的生子記錄。
李家長子正式記名李聞道,除此之外,家中還有兩個妹妹。
一個比李聞道小半歲,是姨娘生的孩子。
還有一個比李聞道小四歲,是李聞道的親妹妹。
小半歲的那個女孩名喚李錦衣,冊上登記,是在五歲那年去世的。
年紀如果僅僅相差半歲,確實能夠以假亂真,讓李錦衣來頂替死去的李聞道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況且有關李錦衣的死亡簿上只寫急病,沒有診治記錄,也沒有驗看屍身的醫者,報喪之人則是李家主母。
除此之外,再沒留下有關李錦衣的隻言片語。
至於剩下她的那個姨娘,嚴敘打聽到人已經死了。李家之前的奴僕說——姨娘承受不了二小姐的死,二小姐死後沒兩個月,人就跟著去了。
就連姨娘院子裡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找不到任何人的下落,只說是李夫人將她們發賣給了別家。
查到這裡,嚴敘幾乎已經篤定,現在的李聞道,就是當年死去的李錦衣。
此外,嚴敘還取出李聞道近七年的考績。
最早一份便評了優異。
後來宮中鬧時疫,他連續十日守在偏院,考績上對他讚嘆有加,不僅贊他臨危不亂,還贊他醫術高明,解了宮中時疫之災。
這些記錄同樣出自太醫院,印章、日期一樣不少。
嚴敘將這些調查到的信息整理成冊,卻沒有立刻去六皇子府。
他坐在書庫里,看著那張已經發黃的戶籍。
李聞道在太醫院多年,救過的人不計其數,若身份被揭穿,欺君一罪足夠讓她死。
可若他隱瞞不報,六皇子也遲早會讓別人來查。
嚴敘知道,自己手中的抄本並不是判決。一旦交出去,六皇子會用它殺誰、牽連誰,便不再由他控制。
他來調查此事時只想著完成命令,又或者,他確實嫉妒過李聞道,希望能在這個樣樣完美的人身上挑出些錯處,好將他拉下神壇。
可如今真正找到答案,反倒第一次希望那頁戶籍從來沒有存在過。
書庫門外忽然傳來咳嗽聲,一名年老的太醫猛地推開門,看到站在裡面慌亂收拾東西的嚴敘愣了愣。
「嚴太醫在找什麼?」
嚴敘面上帶笑,恭敬道:「我來這裡找叔父從前留下的一份醫案。」
「找到了?」
「沒有。」
老者看了眼他手邊的冊子,似乎是意有所指。
「有些舊帳放得太久,紙一碰便碎。既然已經過去,就不必再翻了。」
說完,他慢騰騰的進到書庫內部,翻閱自己要找的冊子去了。
嚴敘認得那位老者。
對方姓何,已經在太醫院做了三十多年醫官。
李聞道剛入太醫院時,正是跟著何太醫學辨藥。
若連他都看出了問題,說明李聞道的身份或許從來沒有藏得天衣無縫。
只是這些年,無人願意點破。
思索片刻,嚴敘朝著何太醫停留的位置走了過去。
「何太醫,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嚴敘猶豫半晌,說:「李聞道她……」
何太醫打斷他:「老夫只知道,她開的方子沒有害過人。」
「可她犯了欺君之罪。」嚴敘又說。
「那便由陛下定罪。」
何太醫看著他,「你來問老夫,是想知道該不該交出舊籍,還是想讓老夫替你說一句,你沒有做錯?」
嚴敘一時無言。
「且不說李聞道是自己考進的太醫院,這些年她的能力整個太醫院都知曉,她確實醫術精湛,今日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人家自己掙來的,這一點是萬萬挑不出什麼過錯的。」
「況且你父親和李家的長輩也算世交,哪怕後來你父親和李大人鬧不和,如今也還是有一層關係在的。」
「如果你父親都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又何必再去細究其中緣由呢?」
何說完後,拿起手中的古籍轉身離開,沒再多看嚴敘一眼。
嚴敘站在廊下,忽然覺得手中的抄本重了許多。
他隨手拿起一旁的名冊,又翻了幾頁。
與李聞道同期進入太醫院的醫戶子弟名冊中,有的人十二歲便跟著父親入藥房,有的人尚未束髮,名字後面已經記著「可承父業」四個字。
那些名字無一例外,全是男子。
其中一頁邊角倒寫著一句,說醫戶王家長女熟知藥性,曾在疫病時救過鄰里,善用藥。
可她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王氏長女」的稱呼。
再往後翻,便再無任何有關王氏長女的記錄。
嚴敘以前看見這種記錄,從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醫術傳子不傳女,太醫院也只收男子,本就是世代如此。
可今日李聞道的戶籍擺在旁邊,他才忽然發現,有些人並非醫術不夠,只是從一開始,名字便沒有資格寫進這本冊子。
他合上名冊,深深嘆了口氣。
明白是一回事,違抗六皇子的命令卻是另一回事。
嚴家在太醫院的位置、叔父留下的人情,以及他剛剛得到的差事,都不容他假裝什麼也沒找到。
嚴敘坐在原處許久,最終還是將那頁戶籍謄抄下來。
當夜,六皇子府收到了舊籍。
六皇子逐字看完,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只有抄本?」
嚴敘低頭道:「原籍由太醫院保管,帶不出來。」
「無妨。」
六皇子將抄本收入袖中,「知道東西在哪裡便夠了。」
「殿下準備何時揭發?」
「不急。」
六皇子把玩著手中茶杯:「單憑舊籍,李家可以說是登記有誤。」
「可若讓父皇在御前親自驗明身份,昭華和李聞道便再也沒有辯解的餘地。」
嚴敘猛地抬頭。
「如何驗明?」
「宮中有的是嬤嬤。」
嚴敘忙跪下道:「殿下,李聞道畢竟是太醫院醫官。若無陛下旨意,強行驗身只怕……」
六皇子卻不甚在意,擺了擺手說:「所以本王不會私下動她。」
「先讓御史上折,再讓太醫院拿出舊籍。」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李聞道的命。
李聞道若在無人處被揭穿,最多只是太醫院出了一樁冒名案。
只有將事情鬧到御前,再把昭華的名字寫進摺子里,才能讓靖熙帝懷疑她早已在宮中安插親信。
嚴敘又問:「若昭華公主並不知情呢?」
六皇子淡淡看了他一眼。
「她知不知情不重要。」
「父皇覺得她知情,便夠了。」
她不是喜歡替人出頭嗎?
她不是喜歡顧全大局保下所有人嗎?
呵。
六皇子冷笑一聲。
這一次,他便要讓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自選。
是保李聞道,還是保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