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亮,懷玉便送來兩個消息。
第一個是四皇子已經收到中都案的證據,今日一早便進了宮。
第二個則與柳鶴權有關。
「柳家公子昨夜在望江樓設宴,請了京中好些商戶。」
蘇映寒抬起頭。
「柳鶴權?」
「是。」
懷玉道:「聽說他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地收茶,昨日才回京。為了給自己接風,包下瞭望江樓整整一層。」
蘇映寒當即明白過來。
這是陸今野放出去的障眼法。
如今真正的柳鶴權高調露面,反倒能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外地收茶,從未去過中都。
「讓人盯著柳鶴權。」
懷玉問:「殿下要查柳公子?」
「不。」
蘇映寒將茶杯放回桌上,「只需看看他這幾日見了誰,也看看有誰想在暗中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懷玉應聲退下。
沒過多久,她又叩門進來。
「殿下,沈公子來了。」
「沈聽瀾?」
蘇映寒有些意外,「他來做什麼?」
「沈公子說,事關李太醫,必須與您當面商議。」
蘇映寒換過衣裳,去外間見他。
西廂房外的青石階下,月白長衫的人正垂首理袖。
側臉在日光里顯出溫潤的弧度,眉目疏淡得像是被水洗過。
見她出來,沈聽瀾上前行禮。
「七殿下安好。」
「不必多禮。」
兩人進了屋。
沈聽瀾沒有繞彎子,直接將六皇子那邊最近的動靜講了一遍。
嚴敘三日裡去了哪些地方,每次查的都是李家相關的哪些內容,全部一一道出。
李家長子李聞道下面還有兩個妹妹。
一個比他小半歲,是姨娘所生,名叫李錦衣;另一個比他小四歲,是李夫人的親生女兒。
李錦衣五歲時病亡。
沒有醫案,沒有醫者驗看屍身。
「沈公子懷疑,現在的李聞道其實是當年已經病死的李錦衣?」
「只是猜測。」
沈聽瀾道:「當年伺候姨娘與李錦衣的下人,後來全部被發賣出府。沈家的人順著賣身契去找,其中幾人早已死了,剩下的也不知所蹤。」
「李錦衣死後不久,她的生母同樣病亡。」
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消失得太乾淨。
若嚴敘查到的也是這些,六皇子手中的摺子只怕已經寫好了。
蘇映寒朝門外道:「懷玉。」
懷玉很快進來。
「進宮請李太醫,就說我舊傷復發,必要他來問診。」
蘇映寒取下腰間令牌遞給她。
「你帶上沉雁親自去請。先去太醫院找一位資歷老些的太醫同行,若貞昭容那邊不放人,便讓沉雁將人帶回來。」
懷玉有些擔心。
「貞昭容畢竟有孕,萬一……」
「沒有萬一。」
蘇映寒了解貞昭容的性子。
她好不容易再次有孕,如今只盼著孩子平安出生,讓靖熙帝多看她們母子幾眼。
她不會在這個時候拿腹中的孩子冒險。
懷玉這才收下令牌,帶著沉雁匆匆進宮。
屋內只剩下蘇映寒和沈聽瀾。
沉默片刻,蘇映寒率先開口。
「李太醫一事,多謝你這些日子替她留心。」
沈聽瀾笑著搖頭。
「李太醫與公主都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我所做之事,不過是想還一份恩情。」
報恩。
又是報恩。
上一世他奉旨娶她,也只說,臣願意做公主的駙馬,來還陛下與公主對沈家的恩情。
恩情與感情,從來不該混為一談。
不過那是上一世的糾葛。
這一世的沈聽瀾什麼都沒有做錯,她也不必將舊帳算到他頭上。
兩個人便這樣靜靜坐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半個時辰後,懷玉和沉雁帶著李聞道回了公主府。
貞昭容宮裡這幾日還在為那碗蓮子羹人人自危,所以請人一事比想像中容易許多。
李聞道進到西廂房,先替蘇映寒診了脈。
「殿下脈象平穩,不像舊傷復發。」
「我的傷確實沒有復發。」
蘇映寒讓懷玉與沉雁出去,屋裡只留下她們兩人。
「嚴敘正在查你。」
李聞道收回手:「臣知道。」
「那你可知,欺君是要抄九族的大罪?」
李聞道立刻跪了下來,語氣里卻聽不出半點疏漏。
「臣惶恐,不知犯了何事,還請殿下明示。」
蘇映寒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嚴敘查到,你還有個早夭的妹妹,名喚李錦衣。」
「他也查過當年伺候李錦衣與姨娘的舊仆。」
李聞道面上沒有波瀾。
「臣確實有個名叫李錦衣的妹妹。」
「她五歲那年落水染了風寒,後來病死了。」
「生她的姨娘傷心過度,不久也跟著去了。」
「是臣母親心善,將她們二人葬在一處,還准許那些貼身伺候的下人脫去奴籍,拿了銀錢回鄉。」
「是嗎?」
蘇映寒的指尖輕點桌面。
「可沈公子查到,當年離開李家的下人幾乎都沒了蹤影。」
「有人早已死了,有人的賣身契則根本沒有轉去下一任主家。」
李聞道的手驟然收緊。
「不會。」
「我當年親眼看著那些下人領了賞錢,被放出李宅。」
「你母親是不是善人,當年又做過什麼,其實與我無關。」
蘇映寒停下指尖。
「你也可以什麼都不說。」
「等六皇子的摺子遞到父皇面前,我便當作今日從未見過你。」
李聞道臉色微白,額上也漸漸滲出冷汗。
若蘇映寒拿李家人的性命逼問,他反倒知道該怎樣應付。
可蘇映寒沒有逼他。
只是將要不要開口的權力重新交回他手上。
掙扎許久,李聞道忽然泄了力。
她俯下身,朝蘇映寒接連磕了三個響頭。
「殿下,李錦衣確實死了。」
「從李家向官府報喪那一日開始,這世上便再也沒有她。」
「可李家真正死去的人不是她,是李家長子李聞道。」
她緩緩抬起頭。
「我才是真正的李錦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