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錦衣出生時,父親與李夫人都等在姨娘的院子外面。
穩婆將小小的女孩抱出來,李大人連聲稱好,一會兒摸摸她的小手,一會兒又摸摸她的臉。
李夫人則將自己的陪嫁項圈戴到她頸間,笑著朝尚且虛弱的姨娘道:「素梅,你辛苦了。這孩子長得像老爺,以後定然是個有福氣的。」
彼時的李錦衣什麼都不懂,只在乳母懷中一聲比一聲響亮地哭。
「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李大人坐到床邊,握著姨娘的手。
「就叫錦衣。」
「我希望她日後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缺。」
李夫人在旁邊笑道:「你這人怎麼如此偏心?給道兒起的名字,怎麼就沒有錦衣這樣好的寓意?」
「道兒的名字也好。」
李大人道:「聞道,是追求最高智慧與真理的意思。」
「孔子都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李夫人立刻在他背上捶了兩下。
「又說什麼死不死的,一點都不吉利。」
「素梅剛生了孩子,你也不知道避諱。」
李大人不信鬼神,只說:「今日是大喜的日子,神仙自然會庇佑我們。」
屋裡一團和氣。
就連剛生產完的姨娘也帶著笑,偶爾與他們說上兩句話。
在李錦衣所剩不多的記憶里,李夫人與姨娘一直和和氣氣的。
兩個人會坐在一處繡花、品茶,姨娘也會教李夫人彈琴。
她們從來沒有紅過臉。
除了李聞道忽染惡疾去世的那一日。
那天天還沒有亮,李錦衣便被李夫人院中的嬤嬤從床上拖起來。
院子裡全是姨娘的哭喊。
「你們要做什麼?」
「我的錦衣沒有死!她昨夜還好好睡在床上,她沒有死!」
李夫人的聲音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和煦。
她站在院中,冷冷吩咐:
「老爺已經向官府報喪。」
「昨夜忽染惡疾死去的是李錦衣,不是李聞道。」
「你們一個個都將嘴閉嚴。若有人說錯一句,全家都要跟著送命。」
姨娘撲過去抓住李錦衣。
「她是我的女兒!」
「夫人,死的是大公子,不是錦衣。」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讓她替大公子活!她是女子,並非男子啊夫人!」
李夫人讓人將姨娘拉開,面上只剩冷漠與厭惡。
「帶她去道兒的房間,給她換上道兒的衣服。」
那是李錦衣第一次穿上兄長的衣裳。
衣袖太長,鞋子也不合腳。
李夫人親手替她束好頭髮,又將兄長常戴的玉佩掛在她腰間。
「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李聞道,不是李錦衣。」
「以後你也不許再叫姨娘為娘親,你的娘親是我,記住了嗎?」
「除此之外,也不許在外人面前說自己是女孩。」
李錦衣哭著問:「可是哥哥已經死了呀,我怎麼能做哥哥呢?」
李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只要你聽話,他便一直活著。」
最初那半年,李錦衣沒有走出過李家。
李夫人每日親自教她兄長的習慣。
李聞道寫字時的握筆習慣,平日裡的走路體態,還有要被改掉的那些女孩子的做派。
做錯一次,便重新做,直到不再出錯。
若她下意識叫了姨娘,或是走路、說話仍像從前,李夫人便會將她關進祠堂,一跪就是一整晚。
可她病得最重的那一回,同樣是李夫人整夜抱著她,守在她身邊。
李夫人一遍遍給她擦汗,嘴裡叫的卻始終是「道兒」。
天亮時,李錦衣迷迷糊糊睜開眼。
李夫人伏在床邊睡著,手仍緊緊攥著她。
她不知道這份關心究竟是給自己的,還是給已經死去的兄長。
但是這一切,好像隨著時間漸漸變得不再重要了。
她開始改口叫李夫人母親,仿佛已經遺忘了那個還留在偏院的姨娘。
她被鎖在原來的院子裡,不許出門,也不許見李錦衣。
有一天夜裡下了大雨,姨娘冒雨跑到李聞道的院外,一遍遍叫她「錦衣」。
李錦衣躲在窗後,沒有出聲。
李夫人告訴她,只要她答應,整個李家都會因欺瞞官府獲罪。
「你想清楚,到時候我和你爹都要陪著你們一起死。」
「你和你的姨娘,更要被誅九族。」
小小的孩童哪懂誅九族,她只知道,如果她應了母親的呼喚,她和母親都要死。
第二日,姨娘便被重新關了回去。
她染上風寒以後,李夫人不許外面的大夫進門。
「等她病好了,自然便想明白了。」
可姨娘沒有等到病好。
半個月後,院子裡抬出一口薄棺。
李錦衣站在廊下,看著棺木從自己面前經過。
李夫人只是摟著她,淡淡地說:「走吧道兒,以後母親會照顧你的。」
自那以後,她仿佛真的變成了李聞道。
這個家裡再也沒有李錦衣的位置了。
這些年過去,偶爾李錦衣也會想,自己對李夫人到底是什麼感情。
李錦衣應該是要恨她的。
恨她將自己變成兄長,也恨她把姨娘關到死。
可從那以後,確實是李夫人養大了李聞道。
身為李聞道,她好像又不該恨她。
父親忙著坐堂行醫,李夫人則替她請先生、準備衣裳,也替她遮掩每一次月事。
她第一次參加太醫院招考時,父親氣得將她關進祠堂。
李夫人同樣不許她去。
「我讓你做聞道,是為了保住李家的門楣,不是讓你到天子腳下送死!」
「你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咱們全家都得死!」
可李錦衣還是去了。
那是她頂替兄長以後,第一次違背李家的安排。
她想知道,若所有考卷都封住姓名,自己究竟能不能贏過那些真正被允許學醫的男子。
結果她考了第一。
從那一天開始,「李聞道」三個字才不再只是兄長留下的衣裳。
太醫院裡的考績、醫案,以及那些被她親手救活的人,都屬於她自己。
直到李夫人再次提出,讓她娶妻。
「禮部主事家的次女,性子溫順,也懂規矩。」
「只要你成了親,外面便不會再有人懷疑。」
李聞道問:「然後呢?」
「自然是生下一個孩子,替李家延續香火。」
「母親明知道,我與女子生不了孩子。」
「您將她娶回來,讓她在這個家中如何自處?」
李夫人沉默片刻。
「先將人娶回來。」
「成了親,日子久了,總會有辦法。」
「若實在不行,便從族中過繼一個。」
她比誰都清楚,兩個女子不可能生出孩子。
卻仍固執地相信,只要婚事辦了,只要所有人都認定李家長子娶妻生子,真正的李聞道便不算死。
「我不娶。」
李夫人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打完以後,她自己先紅了眼。
「李家養你這麼多年,供你讀書,教你學醫,替你瞞住所有人。」
「如今只是讓你娶妻,你也不肯?」
李聞道看著她。
「你養的究竟是我,還是你的兒子?」
李夫人嘴唇顫了顫。
「你就是我的兒子。」
李聞道沒有再與她爭辯。
那一夜,她沒有回李家,而是獨自留在太醫院。
此後數日,李夫人送來的書信堆滿桌角,她一封也沒有拆。
內室中,李聞道將這些往事說完,已經過去許久。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淚流滿面,再不濟,也該掉一兩滴眼淚,才對得起這些經歷。
可是她沒有。
她就這麼平淡的講述完了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仿佛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這期間,蘇映寒也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催促。
李聞道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官袍,忽地笑了笑。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女子。可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女子。」
「有時候聽見街上有人叫李姑娘,我知道那不是在叫我,但還是想要駐足看看那李姑娘長什麼樣。」
「現在人人都喚我李公子、李大人,李太醫,我有時又覺得,他們看見的也不是我。」
「殿下。」
她抬起頭。
「如果我不是李聞道,又該是誰?」
「如果陛下不讓我做李聞道了,我又該做誰?」
「真正的李錦衣已經死了,我做不回李錦衣了,殿下。」
蘇映寒站起身,雙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那便先做李聞道。」
李聞道怔住。
「可六皇子不會給我時間。」
「他不給,是他的事。」
蘇映寒道:「你不必為了應付他,今日便決定自己往後該怎麼做,怎麼生活。」
「你只需告訴我,你想不想離開京城。」
「離開以後呢?」
「換一個身份,去沒人認識你的地方繼續行醫。」
李聞道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我已經借別人的名字活過一次,不想再換一個。」
「我也不想以後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擔心別人認出我。」
蘇映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你也要想清楚,如果你要留下,欺君之罪可能會要你的命。」
「我知道。」
李聞道握住蘇映寒的手。
「但是現在,我還不能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叫什麼。
至少拿起藥箱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想做什麼。
蘇映寒看了她一會兒,輕嘆一聲:「那便留下。」
「不過有一事我要提前說明。」
李聞道愣了愣,隨後回過神來,鬆開蘇映寒的手又要跪下去。
後者立馬拉住了她,緩聲道:「六皇子追查你的事要是鬧到御前,我若沒有好的對策,便只會和你撇清關係,選擇自保。」
「我不能給你保證什麼,所以你也要自謀出路,想想法子。」
李聞道鄭重地點了點頭,說了聲我知道了。
傍晚,宮裡傳來消息。
彈劾李聞道冒名欺君的摺子,明日便會遞到靖熙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