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京中下起了雨。
細密的雨絲落在琉璃瓦上，將宮城洗得一片沉暗。文武百官立在宣政殿外，緋色與青色的官袍被風吹得微微擺動，遠遠望去，像兩列被雨水壓住的旗。
四皇子站在眾人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親王朝服，腰束玉帶，衣擺上繡著四爪金蟒。大約是一夜未睡，眼下泛著淡淡青色。
早朝過半，他從班列中走出來。
「父皇，兒臣有本要奏。」
靖熙帝抬了抬眼。
四皇子立刻將中都山火、山貨行放債、縣令收受賄賂，以及山腹私設鐵爐之事一一奏明。
他沒有提蘇映寒，只說所有證據都來自中都府衙、山民口供和縣令交出的書信。
至於其中有多少是蘇映寒親手查到的，朝中無人知曉。
奏摺遞上去以後，殿內久久沒有聲音。
靖熙帝翻到最後一頁。
「山腹里煉出了什麼？」
「回父皇，爐子已經被燒毀。證人只見過有人將沉重木箱從山中運出，箱中究竟是農具、鐵胚還是兵器，尚不能確定。」
「不能確定，你便敢在摺子里寫私煉兵器？」
四皇子俯下身。
「兒臣寫的是疑似私煉兵器，請父皇命大理寺查明。」
他沒有為了扳倒鄭國公，便將尚未查清的事情說成事實。
但也沒有明哲保身，將未查到的事情先隱瞞不報。
靖熙帝盯著他看了片刻，臉上的怒色反倒淡了些。
「中都縣令呢？」
「已由府衙暫押，齊東家與山民證人正在進京途中。」
「鄭良何在？」
「不知所蹤。」
聽到這個名字，鄭國公終於走出班列。
他年近六十，今日穿了一身暗紫官袍。許是站得久了，右腿略顯僵硬，跪下去時卻沒有半點遲疑。
「陛下，鄭良早已脫離鄭家奴籍。臣實在不知，他竟敢借國公府舊仆的身份在外行此惡事。」
「你不知道？」
「臣御下不嚴，願領責罰。」
他認了御下不嚴，卻沒有替鄭良辯解，也沒有急著將人撇得一乾二淨。
如此一來，反倒顯得他當真只是識人不清。
靖熙帝命大理寺接手此案，又暫時收回鄭國公調動北城兩營的令牌。
太子站在最前面，從始至終沒有開口。
散朝的鐘聲響起以後，殿中眾人才依次往外走。
四皇子還沒邁下石階，便有幾名官員圍了上來。
有人恭喜他查出中都大案，也有人主動提出，可以幫忙清查順昌號的兌票。
話說得最熱切的，是戶部的一名郎中。
「殿下若要查山地買賣，下官也可以替您調出中都近十年的地冊。」
四皇子問：「鄭良買山時，文書上有戶部勘驗山地的印。這枚印是從何處蓋下的？」
那名郎中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僵。
「下官只管稅銀，山地勘驗應當歸另一司處置。」
「方才不是還說能調地冊？」
「調閱可以，查印卻不合規矩。」
郎中含糊幾句，很快尋了藉口告退。
還有一名官員剛向四皇子道完賀，轉身便追上鄭國公的馬車。
四皇子站在長階上，忽然明白，這些人願意幫他查到哪裡，不由他說了算。
他們主動遞到他面前的線索，或許正是鄭國公願意讓他看見的東西。
真正不能碰的地方，才會人人都說不歸自己管。
他讓隨從暗暗記下那幾個人的名字，這才離開宣政殿。
散朝以後，雨仍沒有停。
四皇子走出宣政殿，身後的內侍立刻撐開油紙傘。
他沒有上轎，而是沿著宮道往西走。
蘇映寒正在前面的長廊下等他。
她今日入宮是來向太后請安，穿了一身藕荷色宮裝，外面罩著薄白紗衣。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臉色看起來倒比前些日子紅潤許多。
四皇子走到廊下，將傘交給內侍。
「中都案已經交給大理寺了。」
「父皇怎麼處置鄭國公？」
「收回北城兩營，暫時閉門待查。」
「只是暫時？」
「現有證據只能查到鄭良。」
四皇子壓低聲音，「齊東家咬死沒有見過鄭國公，縣令交出的信上也只有鄭良的私印。父皇不可能憑藉一個舊仆便給國公定罪。」
蘇映寒並不意外。
如果一座中都荒山便能將太子與鄭國公一併拖下來，上一世她也不至於和他們斗上那麼多年。
「六哥那邊呢？」
四皇子看向她，有些詫異。
「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
「李聞道當真是女子？」
廊外雨聲細碎。
蘇映寒沒有否認。
四皇子眉間漸漸擰緊。
「六弟昨日見了兩名御史。他既然敢遞摺子，手中應當已經有了證據。」
「我可以讓人替李聞道準備一份新戶籍，再送她出京。」
「她不願意走。」
四皇子愣了一下。
「你已經問過她？」
「嗯。」
「她知不知道留下來意味著什麼？」
「知道。」
「知道還不走？」
蘇映寒抬眼：「四哥覺得她不識好歹？」
四皇子倒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只問：「她現在人在何處？」
「當然在她自己的住處。」
四皇子眉頭皺得更緊。
「為何不留在公主府？或者回李宅那邊？」
「留在我府中，便等於明明白白告訴六弟，這個人是我保下的。」
蘇映寒道：「我昨夜讓人將她送了回去，這幾日也都派了人暗中照看她，不叫六哥那邊的人動手腳。」
「至於李家，六弟既然已經派人盯著，她現在回去才是自投羅網。」
「而且此事她不願牽扯家人，現在肯定是不會回去的。」
四皇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蘇映寒願意救人，卻沒有為了李聞道便將整個公主府拖下水。
至少她還知道輕重。
但是為了一個女人——
四皇子的眉心微皺，朝蘇映寒道：「我只是覺得，她不該拿李家上下幾十條性命賭一口氣。」
「她自己欺君死了倒是沒什麼，家裡人又做錯了什麼？這要是父皇追究起來，整個李家怕是都要受牽連。」
「她未免太自私了些。明明出京——」
他話沒說完，蘇映寒已經出聲打斷道：「李家沒有做錯？」
「是誰強占了她去當李聞道，又是誰這些年來眼看著她掙扎於兩個身份之間無所作為？」
「四哥當真覺得，李家一點錯都沒有？」
四皇子沒料到她語氣這麼強硬，立馬軟下聲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昭華。」
「我是覺得——她如今出了京城，是非對錯也就成了糊塗帳，對所有人都是最優解。如果留下，且不說六弟那邊如何難纏，父皇那邊不也不好敷衍過去嗎？」
蘇映寒沒有說話。
李錦衣用了十九年的時間，才讓那個被強行安在自己身上的名字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如今讓她換一張戶籍，躲進無人認識的地方，對旁人而言只是保命，對她而言卻是再死一次。
四皇子等不到回答，語氣緩了下來。
「昭華，我不是想逼她。」
「可此事一旦鬧到父皇面前，她便不可能繼續做太醫。」
「為何？」
「她冒用兄長姓名入仕，本就犯了欺君之罪。」
「四哥為何說她欺君呢？她的醫術，能力，樣樣都是通過最嚴苛的選拔考試得來的，唯一欺瞞的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難道四哥覺得這些足夠給她定個死罪？」
四皇子頓了頓。
「我沒有否定她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女子也不宜進太醫院。」
他說得十分自然。
不是因為厭惡李聞道，也不是想將她逼入絕路。
只是從他記事起，太醫院裡便沒有女子，朝堂上也沒有女子。
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覺得，女子不能出現在那裡。
蘇映寒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在朝堂上第一次參朝議政的時候，同樣有人對她說，公主金尊玉貴，何必去做這些不該女子操心的事。
那人沒有惡意。
甚至覺得自己這是在保護她。
保護一個天真無邪，錦衣玉食的公主。
「四哥。」
「嗯？」
「若李聞道願意認罪，也願意重新參加一次太醫院考試，你會替她求情嗎？」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廊外一滴雨水從瓦當落下，砸在石階邊緣，濺濕了他的衣擺。
「我會替她求情，保住她的性命。」
他只說了性命。
蘇映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就在這時，一名黃門冒雨從宮道盡頭跑來。
他在兩人面前停下，連氣也沒來得及喘勻。
「七殿下，陛下召您去御書房。」
蘇映寒問：「只召了我？」
黃門低下頭。
「六殿下與兩位御史已經在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