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公離開宮城時,雨勢已經大了起來。
青布馬車停在午門外,車檐下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輕響。
他上車以後沒有立刻回府,而是讓車夫繞去東宮。
太子在後院暖閣見他。
暖閣里燒著銀絲炭,窗戶只開了一條縫。雨水打在芭蕉葉上,沉悶得像一聲接著一聲的催促。
太子已經換下朝服,只穿著一件玄色常服。袖口用金線壓著祥雲暗紋,手中捏著一枚尚未落下的黑子。
鄭國公進門時,他沒有抬頭。
「北城兩營交出去了?」
「只是暫交。」
「父皇既然拿走,便不會輕易還回來。」
鄭國公在棋盤另一邊坐下。
「只要中都案查不到臣身上,陛下便沒有理由一直扣著。」
太子將黑子放回棋盒。
「查不到嗎?」
「齊東家只知道鄭良。」
「縣令手中的四封信,也全部出自鄭良。」
「順昌號的兌票經過十二家櫃坊,最早開票的藥材行三年前已經易主。大理寺順著查下去,只會查到三個私開兌票的夥計。」
太子終於抬眼。
「你已經挑好人了?」
鄭國公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壓在棋盤邊緣。
三個人。
一個欠了賭坊三千兩,一個獨子在軍中服役,最後一個家中有久病的老母。
「他們願意認?」
「第一個只要還清賭債,第二個想替兒子換一份軍功,第三個需要銀子請大夫。」
「他們要的東西,國公府都給得起。」
太子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若他們不願意呢?」
鄭國公沒有立即回答。
窗外又是一陣急雨,吹得窗紙輕顫。
「臣會先讓人將銀子送到他們家中。」
「拿了鄭家的銀子,便該知道要替鄭家做什麼。」
他沒有說殺人滅口,可有些選擇,一旦連累到家人,便算不上選擇。
太子並未覺得意外。
「山里運出去的東西呢?」
「已經分散在三條商路上。」
「一條往北,一條沿水路南下,還有一條混在進京的糧車裡。」
「為何不全部毀掉?」
「現在毀,便等於承認那些東西有問題。」
鄭國公道:「只要大理寺找不到成品,山民口中的兵器便只能是一句猜測。四殿下不能拿咱們怎麼樣。」
「可若運貨的車突然全部失蹤,他們反倒會知道該查哪一條路。」
太子靠回椅背。
「舅父今日認錯認得很快,不像是舅父以往的風格。」
鄭國公立刻跪下道:「臣確有御下不嚴之過。」
「只有御下不嚴?」
鄭國公不敢說話,只把頭低的更低一些。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兩個人之間卻像隔著一層寒氣。
「殿下希望臣認什麼?」
太子沒有說話。
鄭國公繼續道:「中都案若只損一個鄭良、三個櫃坊夥計和一名地方縣令,便還能收場。」
「臣若倒下,朝中盯著東宮的人只會更多。」
「臣不是不願替殿下擔罪,是現在還不能擔。」
這話聽起來忠心。
卻也在提醒太子,他們二人早已綁在一處。
太子想全身而退,便必須先保住鄭家。
「鄭良在哪裡?」
「臣也在找。」
「他跟了你二十多年。」
「所以他知道,回來也是死。」
太子撥了撥棋盒裡的棋子,清脆的碰撞聲在暖閣內響起。
「先找到他。」
「孤不想下一次再從四弟的奏摺里看見他的名字。」
鄭國公離開東宮以後,先回了一趟國公府。
府中管事已經等在書房。
書房裡沒有點香,只有衣擺帶進來的濕冷水氣。
「國公爺,鄭管事的妻兒已經接去莊子了。」
「可曾驚動旁人?」
「對外只說小公子舊疾復發,去城外靜養。」
「大夫呢?」
「照舊每三日去一次。」
鄭國公脫下被雨打濕的外袍,搭在一旁木架上。
「不要斷藥,也不要苛待他們。」
管事遲疑道:「若鄭管事聯繫家裡……」
「不要攔。」
「跟住送信的人。」
鄭良替他辦了二十多年事。
鄭國公願意養著他的妻兒,也願意替他幼子請最好的大夫。
可這份舊情,還不足以讓他拿整個鄭家去換鄭良一條命。
管事應聲退下。
走到門口時,鄭國公又叫住他。
「柳鶴權回京以後,見過什麼人?」
「昨夜在望江樓設宴,請的都是商戶。」
「中都山貨行與柳家有沒有生意往來?」
「帳面上沒有。」
「去查。」
「不要驚動柳家,只查他近半年收過哪些山貨,又去過什麼地方。」
管事點頭。
鄭國公走到窗邊。
院中的梧桐被雨打得枝葉低垂,幾個下人正踩著積水,將剛送進來的箱籠搬去庫房。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驛站送來的消息呢?」
「有人說在北城見過鄭管事。他問過南下的船。」
鄭國公皺了皺眉。
鄭良做事謹慎,從不會在官驛向陌生人打聽去路。
更何況海捕文書剛發出去,他便恰好讓人看見自己準備南下。
這條消息太像有人故意擺在他們面前的餌。
「先別派人去南邊。」
鄭國公道:「去查是誰最先看見他的。」
當天夜裡,莊子上的人送來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裡面也只有一張空白的紙。
可鄭良的妻子看見那張紙以後,當場便哭了。
她說,這是鄭良報平安的方式。
鄭良還活著。
而且就在京城附近。
鄭國公卻沒有因此鬆一口氣。
他將那張空白的紙對著燈看了片刻。
紙是京中隨處可見的普通宣紙,沒有水印,也沒有鄭良慣用的摺痕。送信的人將信放在莊子門口便走了,沿途沒有留下車轍。
「夫人為何認定是鄭良?」
管事道:「鄭管事每次在外辦事,若不方便寫信,便會讓人送一張白紙回來。意思是人沒事,只是不便露面。」
這個習慣,知道的人不多,卻也並非只有鄭良夫妻二人知道。
鄭國公將紙放回信封。
「莊子上的人一律不許出門。」
「送信的人繼續查,但不要動鄭良的妻兒。」
「若這是他送來的,他遲早還會聯繫家裡。」
「若不是——」
那便有人不僅知道鄭良替鄭家做過什麼,甚至知道他與家人之間如何報平安。
比起一個逃走的舊仆,這個人或許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