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寒跟著黃門穿過長廊,進了御書房。
雨水順著屋檐落成一道細簾。
殿內門窗緊閉,銀獸香爐中燃著龍涎香,暖意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
六皇子與兩名御史已經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皇子朝服,腰間壓著白玉佩。見蘇映寒進來,還像往常一樣朝她笑了笑。
「六妹妹來得正好。」
蘇映寒沒有理他,先向靖熙帝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靖熙帝沒有讓她坐,只將御案上的摺子推到一旁。
「老六說,太醫院的李聞道是女子。」
「你知不知道?」
蘇映寒抬起頭。
「知道。」
兩名御史同時朝她看來。
六皇子臉上的笑意也深了些。
靖熙帝問:「什麼時候知道的?」
「昨日。」
「為何不報?」
「兒臣還沒來得及查清。」
左側御史立刻道:「殿下既已知此事始末,便算人證確鑿,還有什麼需要查的?」
「你如何認定本殿下知事情始末?」
蘇映寒冷冷看他一眼,「本殿下只是聽聞有人在查李家戶籍,便順著那人所查之事推斷出來的結論而已。」
「至於其中細節,自然還需要查清李聞道為何女扮男裝,又是誰替她改了戶籍。」
「否則只憑一句她是女子,大人就準備給她定罪不成?」
左側御史欲言又止,但在看到六皇子微微頷首後,立馬朗聲道:「她冒用男子身份入仕,已是欺君。」
「況且李聞道如何通過的考試,如何一步步冒用男子身份在後宮御前行走,難道這些殿下都不知情?」
「本殿下如何知情?」
蘇映寒走到他身前站定:「大人若想說是本宮將她送進太醫院,就該先看看她是哪一年入院,又是哪一年與本宮相識。」
」李家當年掩蓋她身份將她送入宮,大人應當先派人去徹查李家,如今將本殿下一狀告到御前,難道想讓本殿下替李家將這所有罪責都擔下?「
此言一出,御史一時沒了話。
李聞道在太醫院已有七年。
那時蘇映寒尚未離開御前行走,更不可能左右太醫院的招考。
他們確實是操之過急了些。
六皇子見狀,開口道:「七妹妹確實沒有送她入院,可你發現她身份以後,不僅知情不報,還派人守在她的住處。」
「若只是查問事情的起因,經過,為何要派護衛?」
「因為六哥也派了人。」
蘇映寒轉頭看他。
「你的人從太醫院跟到她家門外,入夜也不肯離開。我不知道你是要查她,還是準備讓她再也沒有機會進宮開口,只好先派人看著。」
六皇子面上冷了幾分:「七妹妹這話未免誅心。」
「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六皇子仍舊笑著,搭在膝上的手卻緩緩收緊。
靖熙帝被他們吵得頭疼,抬手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都閉嘴。」
殿內立刻安靜下來。
靖熙帝看向六皇子。
「證據呢?」
六皇子將準備好的東西一一呈上。
一份是李家十九年前報給官府的戶籍。
李家長子李聞道,比府中庶出的二女兒李錦衣大了半歲。
另一份則是當年的喪簿。
喪簿上寫得清楚,十九年前,李家二女李錦衣突染惡疾,五日後病亡。
沒有診治的醫案,也沒有醫者驗看屍身。
報喪之人是李夫人。
除此之外,還有嚴敘寫下的一份證詞。
他幼時曾隨父親去過李家,見過李錦衣手腕內側那道月牙形的燙傷。
而如今的李聞道,手上恰好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疤。
這些東西仍不足以證明李聞道一定是女子,卻足夠讓靖熙帝將人傳到御前問話。
右側御史忽又呈上一冊太醫院近三年的出診記錄。
李聞道替宮中女眷診過二十七次脈,其中既有貞昭容,也有皇后宮裡的女官。每一次都按規矩由宮人在旁陪同,並未留下半點私下出入宮室的記錄。
「既然沒有違例,為何把這本東西也拿來?」蘇映寒問。
御史道:「正因為查不出違例,才說明此人擅長隱藏,說不定有人替她遮掩也未嘗可知。」
「替她遮掩?替她遮掩什麼?她都是個女子了,出入娘娘們的宮中能有什麼問題?」
「你們要說男太醫賄亂宮闈也就罷了,一個女子出入後宮又能掀起什麼風波?「
御史立馬質問道:「殿下為何總替李大人開脫辯解?」
「本殿下只是不喜歡別人先定下罪,再從所有無罪的事情里找證據。」
蘇映寒合上冊子。
「她若哪一次問診有問題,或者在行醫上出了什麼差錯,大人儘管指出來。若沒有,便不要拿她照規矩行事來另挑錯處。」
語畢,坐在龍椅之上的靖熙帝也淡淡看了那御史一眼。
對方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
許久,才聽見靖熙帝問:「李聞道現在何處?」
「在她自己的住處。」蘇映寒答道。
靖熙帝看了她片刻,命禁軍去拿人。
六皇子又道:「父皇,李聞道頂替男子身份出入宮闈多年已是欺君之罪,若她今日在御前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女兒身份,只怕還需請宮中嬤嬤驗明正身。」
蘇映寒眉心微蹙。,語氣冷了幾分:「人還沒到,六哥便連如何驗身都想好了?」
「本王只是怕她到了御前仍舊狡辯。」
「若她自己認了呢?」
「那便再好不過。」
六皇子看著她,「只怕有人提前教過她,該認哪些,又不該認哪些。」
蘇映寒聽出他話中所指,反倒笑了一下。
「六哥既然認定一切都是我教的,又何必等她過來?」
「不如我替她把供詞一併寫好,省得父皇再問。」
六皇子臉色微沉,正要開口,靖熙帝已經將那份證詞扔回案上。
「朕還沒死。輪不到你們替朕審人。」
此話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此後只有在宮人進來替靖熙帝添茶時,殿中立著的幾人才敢悄無聲息的活動一下站麻的腿腳。
漸漸地,窗外的雨也從細密雨絲變成豆大的雨珠,打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將近一個時辰後,禁軍終於帶著李聞道進了宮。
她仍穿著太醫院的青色官袍。
烏紗帽在路上淋了雨,邊緣顏色更深。衣擺也濺上不少泥點,看得出走得十分匆忙。
進了大殿,在行禮問安後,李聞道跪在了御案前。
靖熙帝讓人把那幾份舊籍放到她面前。
「六皇子說,你不是李聞道。」
「你有什麼話要說?」
李聞道低頭看著紙上那兩個並列的名字。
李聞道。
李錦衣。
這些年的一幕幕經歷逐漸在她腦海里閃過,最後只留下李聞道去世當晚,李夫人來院裡搶人時,姨娘喚她名諱時的淒涼音調。
過了許久,她才俯下身。
「六殿下所言屬實。臣原名李錦衣。」
窗外忽然響起一道驚雷。
靖熙帝盯著她。
「那李聞道是誰?」
李聞道的手指壓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殿內所有人聽清。
「也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