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安靜了很久。
六皇子最先開口。
「荒唐。李聞道分明是李家長子。你既然承認自己是李錦衣,又怎麼可能還是李聞道?」
李聞道抬起頭,娓娓道來。
「李家長子李聞道,也就是我的兄長。他在五歲時病故。」
「母親怕父親無後,也怕李家失去醫戶名籍,便向官府報喪,說死去的是李錦衣。」
「從那日起,臣便被改名為李聞道。」
靖熙帝問:「你當時多大?」
「五歲。」
六皇子立刻搶先一步質問道:「五歲時不懂事,成年以後難道還能也不知道自己是女子這件事?」
「知道。」
「那你為何還敢參加太醫院招考?」
「因為臣想行醫。」
李聞道沒有說是李家逼迫,也沒有將所有過錯推回十九年前。
「臣幼時沒有選擇,成年以後卻有。」
「冒用兄長姓名參加太醫院招考,是臣自己做的事,臣認罪。」
六皇子道:「你倒認得痛快。」
「既然知道是欺君,七年間為何從未坦白?」
「五歲時坦白,母親說會害死李家上下。」
李聞道頓了頓。
「十七歲坦白,會連累替臣作保的父親與師長。」
「入太醫院以後再坦白,又會連累與臣一同會診、替臣在醫案上籤過名的同僚。」
最開始時,她只是被一個名字困住。
後來每多活一年,身後牽連的人便多一個。
「聽起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旁人。」六皇子道,「難道沒有半點私心?」
「有。」
李聞道答得十分平靜。
「臣想知道,若考卷封住姓名,自己能不能贏過那些真正被允許學醫的男子。」
「結果呢?」靖熙帝問。
「臣當年考了第一。」
兩名御史神色各異。
六皇子也沉默了一瞬。
太醫院招考的考卷一向糊名,由數名醫官分別評定。
一個人的出身可以作假,卷上的答案卻做不得假。
不過醫術是真是假,與欺君有沒有罪,本就是兩件事。
右側御史道:「即便你當年考了第一,也不能因此免去冒名之罪。」
「臣沒有求陛下免罪。」
李聞道俯身道:「臣只是不願將自己做過的事也一併說成受人逼迫。」
靖熙帝看了她許久。
「傳李家夫婦。」
李大人正在城外醫館坐堂,一時趕不回來。
李夫人卻很快被帶進了宮。
她來得匆忙,只穿著一件深褐色纏枝紋褙子,外面罩著尚未來得及系好的披風。髮髻雖整齊梳起,鬢邊的白髮也沒有遮住。
看見跪在殿中的李聞道,她腳步猛地停住,似乎已經猜到了今日為何事召她入宮。
李夫人撲通一聲跪下,戰戰兢兢地行禮。
靖熙帝似乎是有些倦了,強打起精神問:「你說說,十九年前,李家究竟死了誰?」
李夫人的身體抖個不停,聲音也跟著抖。
「死的......死的.......是臣婦的女兒李錦衣。」
「如今跪在這裡的人呢?」
「是臣婦的兒子李聞道。」
「她是男是女?」
李夫人臉色慘白,卻還是強撐著回道:「是臣婦的兒子。」
不論靖熙帝怎樣問,她都只剩下這一句話。
仿佛說得足夠多,那個病死在十九年前的孩子便當真還能活過來。
眼前跪著的這個人,當真就會變成她死去多年的兒子。
靖熙帝見她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坐直身子冷聲道:「李氏,虛報死訊、篡改戶籍,又縱容她冒名入仕。每一樁都足以讓李家獲罪。」
「你若再不說實話,朕便先將李聞道押入大理寺。」
李夫人的身體劇烈一顫,她終於轉頭看向跪在身旁的人。
「道兒,你告訴陛下。」
「你自小跟著你父親學醫,最喜歡吃母親做的藕粉圓子。你右手寫字,睡前總要看半個時辰醫書。」
「你就是李聞道,你說呀,你就是李聞道。」
這些話都是真的。
可這些習慣,都是李聞道死後,李錦衣照著李夫人的話原模原樣學出來的。
她確實如李夫人所想變成了李聞道,但是五歲以後的李聞道卻又不止是李聞道。
李夫人喜歡的,到底是記憶里那個五歲的孩童,還是如今的她呢?
李聞道輕嘆一聲,看向李夫人問到:「母親,你可曾想過,兄長若能平安長大,會是什麼樣?」
李夫人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母親如今都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吧。」
「您記得的,只有五歲時兄長愛吃的東西罷了。「
」我其實不喜歡吃藕粉圓子,但是五歲以後,只要我說不愛吃,您就讓嬤嬤打我,讓我記住李聞道愛吃藕粉圓子。「
她還要再說,李夫人卻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我養了你十九年。」
「你病的時候是我守著,第一次去太醫院招考,也是我一夜沒睡,替你收拾東西。」
「我若不疼你,又何必替你瞞到今日?」
「你疼的是我嗎?」
李聞道定定看著她。
「還是只要我穿著他的衣裳扮作他的樣子,你便可以當兄長從來沒有死過?」
李夫人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裡既有痛,也有一絲被人揭開舊疤後的惱怒。
「我供你讀書,教你學醫,將整個李家都交到你手上。」
「不過讓你做李聞道,有什麼不好?」
「你若還是李錦衣,只能嫁人生子,一輩子困在後宅。」
「你今日擁有的一切,哪一樣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你哥哥!」
「你哥哥要是不死,你早就和你小娘一樣,嫁給別人做妾了!你如今倒還怨怪我——你這個沒良心的——」
李聞道冷笑一聲,道:「所以你還要我娶妻,要我像哥哥一樣替李家傳宗接代。」
李夫人臉上的神色微微一變。
靖熙帝倒是來了興趣,問道:「她既是女子,你為何替她議親?」
李夫人含糊其辭道:「臣婦只是想讓外面的人少些懷疑。」
「那被娶進李家的女子呢?」蘇映寒緊跟著問,「她一輩子守著一個永遠不會碰她的丈夫,也只是為了讓外面少些懷疑?」
李夫人急忙道:「等過幾年,從族中抱一個孩子回來養便是。這些都不重要,不重要......」
「只要——只要還是我李家的血脈就行。」
李夫人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跟著越垂越低,心裡自知自己這套說辭本就是自相矛盾的。
一旁的李聞道這時候開了口:「母親明知道我不肯,還是已經收了禮部主事家的庚帖。」
「你總要成親!」
李夫人像是終於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方,聲音也尖利起來。
「只有娶妻,有了孩子,李家長房才不會斷。等我死了,才有人替你養老送終!」
「你究竟是怕我無人送終,還是怕你的兒子沒有後人?」
李夫人張了張嘴。
她或許連自己也分不清楚。
十九年的執念早已與關心混在一起。她一面恨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兒子,一面又將能給的一切都給了她,再用這份養育之恩逼她繼續活成兒子的模樣。
李聞道沒有否認。
正因為李夫人並非從未愛過真正的她,她才恨得這樣難受。
她們之間不是一刀斬下便能分開的仇。
是十九年裡的日夜陪伴、朝夕相處。
她們早就彼此纏在一起,再也理不清楚。
「那我的生母呢?」
聽聞此言,李夫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早就病死了。」
「明明是她病著的時候,你不許大夫進門。」
「我只是想讓她想明白!」
李夫人聲音驟然拔高,「只要她肯認你是聞道,我自然會讓人醫治她!」
「是她,是她這個賤婦,總是嚷嚷著叫你錦衣,總是說死的不是你!」
「如果不殺了她,你怎麼變成聞道!」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怔住了。
李聞道閉了閉眼。
十九年過去,她終於親耳聽見了答案。
不是李夫人動手殺了姨娘。
她只是用家族的榮辱逼人低頭,又篤定一個活生生的人遲早會為了活命認輸。
可姨娘沒有。
「所以她是被你逼死的。」
「我沒有想讓她死。」
李夫人慌亂搖頭,「我只是想保住李家,保住道兒。」
「李聞道已經死了。」
李夫人猛地抬頭。
李聞道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十九年前便死了。」
「現在跪在你面前的人,是李錦衣。」
「後來自己考進太醫院的,也是李錦衣。」
李夫人的嘴唇顫了許久。
最後從她口中喊出的,終於不再是道兒。
「錦衣……」
李聞道眼睫輕輕一顫,卻沒有應。
一旁的六皇子早就等得沒了耐心,剛要上前一步將重心引到蘇映寒包庇李聞道一事上,靖熙帝卻忽然開了口。
他讓人將李夫人暫時看押,又命太醫院送來李聞道入院以來的全部考績與醫案。
「朕倒要看看。」
那份發黃的戶籍被他一把扔在御案上。
「一個連名字都是假的人,這七年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能夠在太醫院生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