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送來的東西裝滿了兩隻木箱。
一百三十七份脈案,十二次重症會診,還有七年間每一次考績。
箱子放在御書房中央,紙頁上還留著淡淡藥香。
何太醫與太醫院院判一同跪在下面。
靖熙帝隨手抽出一份脈案。
「三年前宮中時疫,李聞道連續十日留在偏院?」
院判答道:「是。」
「當時可有人替她遮掩身份?」
「回陛下,時疫期間,所有醫官各住一間值房。李聞道從未與旁人同住。」
「這些醫案是真是假?」
「皆有用藥記錄與病患簽名,不敢作假。」
「考績呢?」
「也是依照太醫院規矩評定。」
院判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若今日沒有查出她的身份,今年的考績仍是上等。」
六皇子道:「院判的意思,是因為她醫術不錯,便可以免去欺君之罪?」
「臣不敢。」
院判立刻俯身,「臣只是回答陛下的問題。」
何太醫一直沒有開口。
靖熙帝忽然問他:「何太醫,你帶過她幾年?」
「三年。」
「那你也早就知道她是女子?」
「不知。」
何太醫抬起頭,「臣只知道她比同期醫官更能吃苦,也從未因自己的疏忽害過病患。」
「至於她是男是女,臣今日才有確切答案。」
他沒有替李聞道求情,卻也沒有為了撇清自己,便將過去七年的醫案一併否認。
左側御史道:「醫者自然應當以醫術論高低,可太醫院不是尋常醫館。」
「李聞道出入宮室,接觸皇室脈案,身份有半點不實,都是重罪。」
「若今日因為她醫術好便從輕發落,日後人人都能冒名參加科考,再拿功績換命。」
這番話同樣沒有錯。
蘇映寒道:「所以李聞道並未求無罪。」
「李家虛報死訊、篡改戶籍,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她成年以後冒名參加招考,也該領自己的罪。」
六皇子看向她。
「六妹妹既然知道,又何必在這裡替李聞道求情?」
「我不是在替她求情,她的名字固然是假的,但這些醫案不是。」
蘇映寒從箱中取出一份會診記錄。
「當年宮中時疫,若沒有她,死的人只會更多。」
「如今為了證明太醫院沒有收錯人,便要連這些醫案也一併說成假的?」
「功是功,罪是罪。」
「正因為如此,才該分開來算。」
六皇子沒有立刻反駁。
他並不在乎李聞道到底有沒有救過人。
可他也知道,若強行否定一百多份脈案,得罪的不只是李聞道,還有所有與她共同會診、在醫案上籤過名字的太醫。
靖熙帝命人將剛散朝不久的四皇子重新傳來,還特意讓人不必讓二皇子和貴妃知道今日之事。
四皇子趕到時,親王朝服還沒有換下,石青色衣擺被雨水打濕了一角。
他在宮道上已經知道李聞道不願離京,也知道蘇映寒想替她爭取繼續在宮中行醫的權力。
可當靖熙帝問他如何處置時,他仍舊沉默了片刻。
「李家欺瞞官府,應當嚴懲。」
「李聞道幼時受人逼迫,可以酌情減罪。念及她曾救治宮中病患,死罪可免。」
靖熙帝問:「官職呢?」
「革去官職,逐出太醫院。」
四皇子說完,又補了一句。
「她若仍想行醫,可以去宮外開設醫館。」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最穩妥的處置。
保住李聞道的性命,也不必為了她改變太醫院延續多年的規矩。
蘇映寒不可置信的看向四皇子,問:「那她過去七年的考績呢?」
「昭華,太醫院醫官身份必須清白。她如今有了罪名,就不能在太醫院行走。」
「這罪責明明就是李家所致,為何要李錦衣來背這罪責?她從頭至尾做錯了什麼?」
四皇子沒有回答。
太醫院從來沒有女子。
在他看來,李聞道能保住命,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至於她還能不能繼續站在從前的位置上,並沒有性命重要。
見狀,蘇映寒沒有繼續逼問他,轉向靖熙帝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兒臣不敢求父皇免李錦衣的罪。」
「只求父皇在革去她的官職以後,讓她用自己的身份重新參加一次驗醫。」
「若她醫術不濟,往後自然沒有資格再進宮診病。」
「若她能通過——」
「通過又如何?」六皇子打斷她,「太醫院不收女子。」
蘇映寒看向他。
「從前也沒有女子假扮男子,在太醫院行醫七年而無人察覺。」
「既然已經出現了第一件從前沒有的事,為何不能有第二件?」
六皇子臉色微沉。
見靖熙帝沒有立即表態,蘇映寒立馬命太醫院的人拿來一份舊脈案,遞到了李聞道的手裡。
「父皇,今日之事事發突然。您不如先看看她的能力是否真符合太醫院的標準,再做定奪。」
李聞道瞬間明白蘇映寒用意,翻開手裡的脈案看了起來。
脈案上只記了症狀與用藥。
病患常年畏寒,搬入新宅以後卻開始夜間煩熱、胸悶咳嗽。太醫先後用了兩副溫補方,病情反而越來越重。
李聞道跪在地上,將前後幾頁記錄看了兩遍。
「微臣想知道,病患搬入新宅以前,可有胸悶咳嗽之症?」
院判答道:「沒有。」
「發作是否多在夜間?」
「是。」
「新宅附近可有染坊、漆坊,或時常燒煮藥材的地方?」
院判看向靖熙帝。
這份脈案來自宮外一名宗室女眷。
她搬進新宅以後,臥房後面恰好是一間染坊。染料每日夜裡蒸煮,氣味順著風灌入院中。
後來搬去別院,胸悶煩熱便漸漸消失。
至於原本畏寒的舊症,仍需另外調理。
「所以不是一場病。」李聞道道,「溫補方沒有開錯,只是治錯了症狀。」
六皇子看著地上的脈案。
「答對一份舊案,也不能證明她有資格繼續留在太醫院。」
「確實不能。」
蘇映寒道:「但至少能證明,她過去的考績並不是因為穿了一身男子衣裳便憑空得來的。」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貞昭容身邊的秋卉冒雨跪在御書房外。
「陛下,昭容娘娘忽然腹痛見紅,太醫院幾位太醫都在蓬萊閣,還請陛下讓李太醫過去看看!」
六皇子猛地站起身。
「母妃怎麼了?」
「娘娘午後便有些不適,方才喝了安胎藥,腹痛反而更厲害了。」
秋卉眼眶通紅,「娘娘說,她近來一直由李太醫請脈,李太醫最清楚她的情況。」
御書房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李聞道身上。
她的官帽已經被摘下,欺君的罪還沒有定。
可隔著幾道宮牆,仍有人在等她救命。
靖熙帝沉著臉。
「先去救人。」
「剩下的罪,回來再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