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閣里亂成一團。
銅盆里的熱水換了三回,宮女端著沾血的帕子進進出出,連殿外都能聞到濃重的藥味。
貞昭容躺在榻上,額發已被冷汗浸透。
幾名太醫圍在旁邊,藥方寫了兩張,卻遲遲不敢再用藥。
李聞道進殿以後沒有耽擱,先看過先前的方子,又讓人將藥渣端來。
「誰加了紅花?」
院判臉色一變。
「安胎方中沒有紅花。」
李聞道從藥渣里挑出幾根被煮得發白的細絲。
數量很少。
若只看熬好的藥汁,很難分辨。
秋卉立刻跪下:「藥是奴婢親自守著熬的,中間只離開過一小會兒。」
六皇子臉色難看。
「先救母妃。其餘的稍後再查。」
李聞道重新開方,又用銀針替貞昭容穩住氣血。
她跪在榻邊近兩個時辰,直到窗外的雨徹底停下,貞昭容的腹痛才漸漸緩和。
院判再次診過脈,終於鬆了口氣。
「皇嗣暫時保住了。」
殿內眾人都跟著卸了力。
貞昭容睜開眼,第一眼先看見守在榻邊的六皇子。
「查到是誰了嗎?」
六皇子握住她的手。
「兒臣會查,母妃放心就好。」
貞昭容點了點頭,又看向跪在不遠處的李聞道。
「本宮聽說,你是女子。」
李聞道磕頭請罪。
「是。」
「那——你的醫術也是假的?」
本書首發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聞道不知她是何意,但搖了搖頭,說:「不是。」
得了她的回答,貞昭容看向六皇子,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那便夠了。」
這句話看似是說給李聞道聽,但實則卻是在知會六皇子——這件事不必再繼續追究下去。
貞昭容沒有說什么女子也能行醫的大道理。
她只是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誰能救自己,便想將誰留下。
況且——李聞道之前做事確實穩妥,她需要把她留在身邊,直到腹中孩子平安降生。
「本宮腹中這個孩子還沒有平安出生。」
「你若被趕出太醫院,往後誰來替本宮請脈?」
李聞道說:「即使微臣不在,太醫院也有其他擅長婦科的醫官會在娘娘身側隨侍。」
「可今日先看出湯藥異樣的人是你。」
貞昭容靠回軟枕,臉色仍舊蒼白,語氣卻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強勢。
「旁人能不能救,是旁人的事。本宮只知道,方才跪在這裡兩個時辰的人是你。」
「你明知自己身份已經暴露,還敢跟著秋卉過來,就不怕救不下本宮,罪上加罪?」
李聞道沉默片刻,輕嘆一聲。
「怕。」
「那為何還來?」
「陛下讓微臣來。」
貞昭容看著她,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李聞道只好又道:「而且娘娘是病患,微臣身為醫者,不能不來。」
身份是否暴露,御書房裡又有多少人在等著定她的罪,都不能讓一個已經見紅的孕婦繼續躺著等。
貞昭容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難怪昭華想保你,你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李聞道沒有接話。
她來蓬萊閣不是因為蘇映寒,也不準備將救人算成投靠誰的功勞。
六皇子低聲道:「母妃,此事父皇自會定奪。」
貞昭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便去求你父皇。」
「先把能救本宮的人留下,再談你那些旁的事情。」
六皇子沒有立刻應下。
他今日揭發李聞道,本就是為了牽制蘇映寒。
若此時親自替她求情,前面的布局便成了一場笑話。
可貞昭容剛剛險些失去腹中孩子,他也不能當著她的面將話說死。
最後猶豫片刻只能道:「母妃先養好身體。」
「其餘的事,兒臣會處理。」
李聞道回到御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
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將雨後的地面照得發白。
靖熙帝已經聽過院判回稟。
他沒有因為李聞道救下貞昭容,便當作欺君一事從未發生。
兩名御史仍主張依律嚴懲。
何太醫與院判則只肯替她的醫術作證,不敢幹涉如何定罪。
四皇子仍認為,保住她的性命已是從輕,不宜再以特例將她留在宮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可這些道理加在一起,仍舊沒有回答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一個確實能救人的女子,在領完冒名的罪以後,是否還能以自己的身份繼續行醫。
「李家虛報死訊、篡改戶籍,交大理寺徹查。」
「李氏為主使,暫押候審。李家其餘人等知情不報,一併革去名籍。」
「李聞道成年以後繼續冒用兄長姓名,革去原有官職,杖二十。」
蘇映寒沒有出聲。
李聞道也只是伏地領罪。
靖熙帝停頓片刻。
「念其入院七年並無害人之過,今日又救皇嗣有功,杖刑減半。」
「三十日後,由太醫院與京中五家醫館共同驗醫。」
「若不能通過,逐出京城,此生不得再以李聞道之名行醫。」
李聞道手指微顫,似乎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意外。
「陛下,若是微臣若能通過呢?」
靖熙帝看著她。
「宮中原有醫女,卻只能做些煎藥、侍疾的雜事。」
「你若能通過,朕便許你以女醫待詔的身份留在內廷,專替宮中女眷診病。」
「不領原來的品秩,一年之內也不得獨自出入宮室。」
「至於一年以後如何,再看你自己的本事。」
六皇子皺眉。
「父皇,此例一開,只怕日後——」
「朕沒有準許天下女子參加太醫院招考。」
靖熙帝冷冷看他一眼,「只是讓一個已經治了七年病的人,再考一次。」
「你若覺得不妥,三十日後便親自去監考。」
六皇子只能低頭稱是。
杖刑是在宮中值房執行的。
十杖不算要命,卻也絕不是做給外人看的虛刑。
最後兩杖落下時,李聞道額上的冷汗已經順著下頜落在長凳上,雙手死死攥住木沿,始終沒有求饒。
蘇映寒站在外面的長廊下。
她沒有進去,也沒有替李聞道求免這十杖。
有些罪並非李聞道的錯。
可成年以後繼續冒名參加太醫院招考,確實是她自己選的路。
既然想繼續走下去,便要先將這條路上的代價領完。
值房門重新打開時,宮門已經快要落鑰。
李聞道換下官袍,只穿著一件尺寸並不合身的灰色布衣。發冠也被取走,長發用一根素帶束在腦後。
懷玉帶著馬車等在宮外。
車中放著傷藥,也放著從她住處取來的藥箱。
李聞道扶住車轅,卻沒有立刻上車。
「殿下。」
「嗯?」
「你昨日說,若想不到辦法,便會與我撇清關係。」
「是。」
蘇映寒沒有否認。
「若父皇今日執意殺你,我保不住你,便只能先保自己。」
李聞道點了點頭。
她沒有因為蘇映寒的這番話感到失望。
反倒是這句話,讓她在御書房裡跪著的時候始終記得,最後仍要靠自己開口,靠自己承認,也靠自己的醫術來獲得那最後一絲的可能性。
「三十日後的驗醫,殿下會來嗎?」
「不會。」
蘇映寒道:「我又不會看病,去了也幫不上忙。」
李聞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
「殿下且看著吧。」
她將藥箱抱進懷中,被懷玉攙扶著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以前,裡面又傳來一句。
「我會自己走回來,不負殿下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