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接連下了數日。
驛站外的土路被車輪壓出兩道深溝,來往商隊的馬匹都裹著一層泥。屋檐下掛著幾件尚未曬乾的蓑衣,風一吹,便往下滴水。
賀敏君穿著一身灰褐色窄袖短衣,頭髮高高束起,腰間只掛了一把短刀。
她將蘇映寒讓人送來的拓印與驛站牆上的舊牌號對照了一遍。
辰字二十七。
平川驛確實有過這樣一塊領取馬料的木牌。
對應的是一匹栗色公馬,左後蹄生著一圈白毛。
驛簿上卻寫著,這匹馬半個月前突發急病,已經拖到城外埋了。
「埋在何處?」賀敏君問。
驛丞沒有抬頭,只顧著撥手裡的算盤。
「病馬都埋在北坡。」
「誰驗的?」
「餵馬的老胡。」
「老胡人呢?」
驛丞終於抬眼看她。
「姑娘是來住店,還是來查案?」
「找馬。」
賀敏君把一錠碎銀放到柜上,「有人賣給我一匹病馬,我總要知道它是在哪裡染的病。」
驛丞看了看銀子,臉色緩和許多。
「老胡上個月便不做了。」
「聽說跟著順昌號的商隊去了北邊。」
又是順昌號。
賀敏君沒有繼續問,將銀子推過去,轉身離開驛站。
她沒有去北坡挖馬屍。
一匹已經被記作病死的馬,不一定真的死了。
與其找屍體,不如先找活馬。
平川驛附近有三家替商隊釘掌的鐵匠鋪。
栗馬左後蹄那一圈白毛十分顯眼,只要有人見過,便不會毫無印象。
前兩家都說沒有。
走到第三家時,正在打鐵的老師傅忽然停下錘子。
「是有這麼一匹。」
「十來日前,有個外鄉人牽來換過馬掌。」
「那匹馬脾氣烈,差點踢傷我徒弟。」
「外鄉人長什麼模樣?」
「三十多歲,右邊眉毛缺了一塊。」
「往哪裡去了?」
老師傅朝北邊指了指。
「順著官道走了。」
賀敏君當日便沿官道追了過去。
她走得不快。
每到一處驛站,便問有沒有人見過那匹左後蹄帶白毛的栗馬。
前兩處都有人見過。
到了第三處,那匹馬卻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再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官道旁倒有一個賣茶的老人說,幾日前見過一名缺了半邊眉毛的男人。
他沒有繼續往北,而是在傍晚拐進一條運貨的小路。
小路盡頭,是順昌號設在京畿外的一處貨棧。
賀敏君趕到時,天已經黑了。
貨棧門外沒有掛招牌,只在兩隻燈籠底下畫了三道淺淺的水紋。
院中停著十幾輛車。
有的裝茶,有的裝藥材,還有三輛車罩著防雨的黑油布,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賀敏君伏在屋頂上等了近一個時辰。
子時剛過,那名缺眉男人終於從後院出來。
他將一張驛站調馬的憑條交給管事,又讓夥計打開其中一輛車。
油布下堆著十幾隻木箱。
箱子外面寫的是茶磚,抬動時卻傳來金鐵碰撞的聲音。
「北邊路上查得嚴。」管事低聲道,「這些東西不能再走商隊。」
「糧車什麼時候到?」
「明日午後。」
「先在這裡換箱,鐵器拆開,混進運往京城的官糧里。」
缺眉男人點了點頭。
「南邊水路那批呢?」
「已經改了票號,暫時不會被順昌號的帳牽出來。」
賀敏君屏住呼吸。
鄭良留下三條路,看似是將東西分散運走。
可至少北邊這一批從未準備繼續往北。
它只是在官驛與貨棧之間繞了一圈,換過木箱,洗掉原來的運貨憑據,再借官糧車重新送回京城。
等院中人散去以後,賀敏君從屋頂翻進後院。
她用短刀撬開一隻尚未來得及換封的木箱。
裡面鋪著厚厚的茶葉。
茶葉下面,卻整整齊齊碼著數百枚尚未裝杆的箭頭。
每一枚大小、重量幾乎完全相同。
絕不是山中鐵匠為了修補農具順手打出來的東西。
她取走其中一枚,又將箱子恢復原樣。
正準備離開,院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誰動過三號箱?」
管事去而復返。
賀敏君來不及從原路離開,只能躍上堆放木料的矮牆。
身後立刻有人拔刀。
「有賊!」
數支短箭破空而來。
賀敏君側身避開,腳下踩著濕滑的瓦片一路掠過屋脊。
最前面的人追得極快,幾次險些抓住她的衣擺。
賀敏君沒有回頭。
直到經過院外一排拴馬木樁,她才抽出短刀,凌空割斷最邊上的韁繩。
受驚的馬匹嘶鳴著衝進追來的人群。
院外頓時亂作一團。
她藉機翻過土牆,消失在夜色里。
賀敏君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兩里外找到一處廢棄土地廟,換掉被短箭劃破的外衣,又用溪水洗去刀上的血跡。
第二日午後,四輛掛著官糧旗號的馬車果然到了貨棧。
車夫穿的是尋常短褐,車轅內側卻都烙著北城糧倉的字號。
貨棧夥計沒有將整隻木箱搬上車。
他們先把箭頭和短刃分裝進裝糧的麻袋,再在上面蓋一層陳米。箱子則當場劈碎,混進灶房柴堆。
若官差只在路上掀開油布,看到的便只是一車再普通不過的官糧。
賀敏君記下四輛車的車號,一直跟到城外岔路。
其中兩輛往北城糧倉去了。
剩下兩輛卻在太陽落山以後換掉官糧旗,沿著城牆往東走。
她沒有貿然追近,只在路邊的里程碑後看清了車輪留下的紅色泥印。
那不是京畿附近的土。
倒與中都南邊運貨山道上的紅泥十分相似。
三條看似分開的路線,或許遠比她想像中纏得更深。
天亮以前,一隻信鴿從京郊飛往公主府。
信上只有幾行字。
辰字二十七的馬沒有死。
北線軍械經順昌貨棧換箱,將混入官糧車中。
至於那枚完整的箭頭,她沒有送回京城。
她要帶著它繼續追下去。
因為那批所謂北運的軍械,並沒有離京城越來越遠。
它們正在往京城來。
蘇映寒看完以後,思索片刻,問懷玉:「世子最近幹什麼呢?」
懷玉回道:「世子最近似乎都閉門不出,說舊疾未好,在養病呢。」
蘇映寒聽後笑了笑,沒說話。
養病啊。
總不能讓他一直閒著吧。
該給他找點事情做了。
懷玉內心:公主怎麼笑得有點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