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中都案與李聞道一事先後有了結果。
此時夏日已至。
公主府院中的草木鬱鬱蔥蔥,廊下換了薄紗帘子。風吹過時,銅鉤輕輕撞在柱上,發出細碎聲響。
蘇映寒坐在書房裡,看完大理寺送來的初審案卷。
中都府衙押送的山民證人已經平安抵京。
齊東家對山貨行放債、以真假金石引誘山民進山,以及縱火燒村之事供認不諱。
中都縣令承認收受賄賂、私調鄉兵,卻只肯攀咬鄭良。
縣令交出的四封信足以證明鄭良參與其中,卻沒有一封提到鄭國公與太子。
順昌號的兌票則查到三名櫃坊夥計身上。
一個欠了賭債,一個想替兒子換軍功,最後一個家中老母病重。
三個人已經認下私開兌票、替齊東家轉運銀錢的罪名,也都說從未見過鄭家人。
證詞太齊全,反倒像是有人提前替大理寺寫好了案卷。
鄭良仍舊沒有抓到。
鄭國公只擔了一個御下不嚴的罪名,被收回的北城兩營暫時沒有歸還,人卻已經重新入朝。
太子更是從頭到尾沒有出現在案卷上。
「忙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只查到鄭良。」
懷玉站在桌邊,語氣里難掩不甘。
「也不算白忙。」
蘇映寒合上案卷。
中都十幾個村子的債契全部作廢。
山貨行剩下的銀錢被拿來修補燒毀的房屋,周家村和白水村的春田也沒有落進齊東家手裡。
至少那些百姓不必再為了一個發財夢,將自己和子孫都抵給山貨行。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聞道掀開厚簾,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今日剛結束驗醫。
身上穿著太醫院新制的月白長袍,衣襟與袖口沒有男子醫官慣用的雲紋,只繡了一圈極細的青色藥草。
長發仍像從前一樣束起,發冠卻換成了一支簡單的烏木簪。
這種打扮既不像尋常閨閣女子,也不完全像過去的李太醫。
至少是她自己選的。
蘇映寒看了一眼她腰間,笑了笑。
「考過了?」
李聞道取下一塊新腰牌,放到桌上。
正面刻著女醫待詔,背面仍是李聞道三個字。
「十名醫者共同出題,六皇子親自監考。」
「結果如何?」
「殿下已經看見腰牌了。」
李聞道說得平靜,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塊牌子。
為了這一日,她整整一個月沒有離開自己的小院。
京中五家醫館送來的舊脈案幾乎被她看了個遍,連夜裡睡著以後,嘴裡念的都是藥名。
如今那個最初從兄長身上借來的名字,終於第一次以女子的身份寫進太醫院名冊。
「為何還叫李聞道?」蘇映寒問。
「陛下准我自己選的。」
李聞道垂眸看著那三個字。
「李錦衣已經死了十九年,我不知道該不該讓她忽然活回來。」
「李聞道這個名字最初確實屬於兄長。」
「可後來的醫案是我寫的,人也是我救的。」
「這個名字跟了我太多年,我暫時不想還給他。」
蘇映寒點了點頭。
「那便先不還。」
李聞道抬眼看她。
「殿下還記不記得,宮門外與我說過的事情?」
「什麼事情?」
「那日是我對殿下說,我會自己走回來,不負殿下所望。」
「如今我回來了。」
蘇映寒盯著她,只道:「一個沒有品秩、還不能獨自出入宮室的女醫待詔,我留著有什麼用?」
李聞道神色不變。
「之前在貴妃娘娘殿中,微臣第一次替殿下問診,殿下應該是在裝病來推託貴妃娘娘吧。」
蘇映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在威脅我?」
「微臣是在自薦,殿下身邊應該要有一個會醫術且能在後宮行走的人。」
兩人對視片刻。
蘇映寒先移開視線,笑了笑。
「在我這裡,一切還是照舊吧。」
「至於宮裡的事情,我幫不了你太多,還要靠你自己。」
李聞道這才笑了,立馬跪下行禮謝恩。
傍晚,四皇子來到公主府。
他帶來的仍是中都案。
「大理寺已經派人去順昌號查帳。」
「不過三名夥計認罪以後,剩下的票號都斷了。」
「山腹冶鐵一事也只有證詞,沒有找到成品。父皇不會只憑猜測追查鄭國公。」
蘇映寒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條來,這是她讓紅菱照著賀敏君那封信重新謄抄的一份。
其中有關糧車的幾句都被隱去,沒有一塊寫在上面拿給四皇子。
四皇子看完,神色漸漸凝重。
「你的消息從何處來的?」
「暫時不能說。」
「連我也不能?」
「知道的人越少,我的人才越安全。」
「如今鄭國公和太子已如驚弓之鳥,驚動不得。」
說完,蘇映寒又點了點桌上的信紙。
「四哥只需查一查,近來有哪些官糧車從平川驛附近回京,又是誰給他們開的路引。」
四皇子沒有立刻應下。
「官糧車牽涉戶部與北城兩營。」
「我剛剛讓父皇收回鄭國公的兵權,如今再查北城糧車,朝中只會覺得我在借中都案排除異己。」
「四哥的意思是——不查?」
「不是不查。」
四皇子耐心道:「先將消息交給大理寺,讓他們核驗真假。等找到實物,再查路引也不遲。」
他的顧慮並非毫無道理。
可軍械已經在往京城運。
等大理寺一層層行文核驗,糧車早就換過不知多少次。
蘇映寒沒有與他爭辯,只將信紙重新收了回來。
他不查,秋水閣那位自然也會查。
再不濟,這條消息也能放給二皇子。
兩人沉默片刻,四皇子才為了緩和氣氛開口道:「李聞道通過驗醫了?」
「嗯。」
「如此也好。父皇肯給她一個女醫待詔的身份,已經是格外開恩。」
他停頓片刻,又勸道:「只是此事到這裡便夠了。」
「朝中規矩不是一日能改的。若現在再提讓其他女子參加太醫院招考,只會讓父皇后悔留下她。」
「等日後我有了足夠的能力,自然會替她爭取品秩。」
「那是什麼時候?」蘇映寒問。
四皇子一怔。
蘇映寒卻沒有等他回答,先笑了笑。
「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四哥不必放在心上。」
四皇子這才如釋重負般笑了笑,將話題引去了別的地方。
等她離開以後,天已經黑了。
蘇映寒在屋中坐了許久,面前的桌上放著中都山民按過手印的證詞、賀敏君送來的鐵屑,以及李聞道那塊新得的腰牌。
隨後她又取出一張白紙。
先寫下賀敏君,又寫下李聞道,徐冰來。
懷玉替她研墨,忍不住問:「殿下在做什麼?」
「算一算手裡有多少能用的人。」
「二殿下和三殿下那邊不是也有不少人嗎?」
蘇映寒筆尖一頓。
「那是二哥的人。」
不是她的。
「那……四殿下呢?」
蘇映寒沒有接話。
四皇子願意救李聞道,卻只願意救到不會損害朝局為止。
他也願意查中都案,卻要等所有證據都能擺上御案,才肯繼續往前走。
或者說,他懂得見好就收。
這麼做當然沒有做錯。
只是有些事,也不能永遠等別人點頭。
蘇映寒在兩個名字後面留下一大片空白,隨後又添了幾個人名。
「人還是太少了。」
懷玉不解。
「殿下是要替四殿下招攬人手?」
蘇映寒看著紙上那幾個名字,過了片刻,輕輕笑了一聲。
「誰說是輔佐他?」
窗外夜風掠過,吹動桌角尚未乾透的紙。
她伸手將紙壓住。
「若無人肯許女子坐上棋局。」
「那我們便只好另擺一張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