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閣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初夏的日光落在窗紙上,將屋內照得一片昏黃。廊下還掛著前些日子用來驅病的艾草,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起一股已經散得差不多的苦味。
蘇映寒進門時,陸今野正靠在軟榻上看書。
他只穿了一身常服,外袍松松搭在肩頭,臉色比平日蒼白一些。若不是案邊那碗藥已經放涼,碗沿還乾乾淨淨,倒真像是久病未愈。
陸今野抬起眼。
「今日是什麼好日子,竟把公主請來了?」
「聽說世子病得起不了身,我來看看。」
蘇映寒在他對面的圓凳坐下,目光從他的臉慢慢移到藥碗上。
「現在看來,病得確實不輕。」
陸今野輕咳一聲。
「臣原以為公主早就忘了,秋水閣里還住著一個人。」
「怎麼會忘?」
蘇映寒淡淡道:「每日的藥材、飯食都是從公主府帳上支的。世子再多病幾日,你身邊伺候的奴才又該來西廂房鬧,問本殿下是不是給秋水閣削減用度了。」
門外的昌胤低下頭,假裝什麼也沒有聽見。
陸今野倒是笑了。
「臣還以為公主是來關心我的。」
「是嗎?」
蘇映寒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
茶水也是冷的。
可見陸今野所謂閉門養病,連裝樣子都裝得不怎麼用心。
「李太醫開的藥,世子一口都沒喝?」
「藥苦,喝不下。」
「世子殿下之前曾在南朔軍營長大,刀傷都能忍,如今倒怕一碗藥苦。」
陸今野輕嘆一聲,「從前沒人來看,受傷也只能忍著。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肯來探病,自然要顯得可憐些。」
他說得理直氣壯。
蘇映寒垂眸喝茶,沒有接話。
隨後兩人便聊了些有的沒的,但雙方都默契地沒有問對方近來在忙什麼。
仿佛蘇映寒今日當真只是順路來看看,陸今野也當真病得沒有力氣管外面的事。
直到沉雁從廊外快步走來。
她停在門邊,先朝陸今野看了一眼,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當著外人的面開口。
「殿下,賀姑娘送信回來了。」
蘇映寒放下茶盞。
「說什麼了?」
「信上說,先前盯著的東西已經進京。」
沉雁壓低聲音,「可去的地方,與原先說好的不一樣。」
陸今野仍低頭翻著手裡的書,目光卻在那一頁停了許久。
蘇映寒沒有當場拆信來看。
「先送回西廂房,我一會兒回去看。」
「是。」
沉雁轉身離開。
陸今野這才慢悠悠翻過一頁。
「公主看來還有要事要忙?」
「也不是什麼大事,左不過讓人送了批藥材進京而已。」
「藥材?」
陸今野挑眉笑笑:「公主送藥材進京是為了給臣治病?」
蘇映寒沒接話,只是又往杯子裡添了些茶水。
顯然不想過多糾纏這個問題。
「臣只是隨口問問。」
陸今野笑了笑,「公主不必這樣防著我。」
蘇映寒看向他。
「世子若當真只是隨口一問,又何必在意我防不防你?」
「況且你我早晚都是夫妻,自然要一體同心,你說是不是?」
陸今野一時沒有說話。
窗外蟬鳴忽然響了起來,襯得屋內越發安靜。
蘇映寒站起身。
經過案幾時,她順手端起那隻藥碗,朝裡面看了看。
「藥已經涼了。」
陸今野靠在榻上沒有動。
「太苦,喝不下。」
「那就倒了。」
蘇映寒將藥碗放回去,「我可沒斷你這裡的吃穿用度,藥涼了就重新煎,苦了就讓人去拿蜜餞來。」
「你也不必事事等著我來替你拿主意,你說是不是?」
說完最後這句別有深意的話,她轉身往外走。
陸今野在身後問:「公主當真覺得,你我早晚都是夫妻,應當一體同心?」
蘇映寒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這婚事是上天安排的,張大人不是說了嗎,你我是極好的姻緣。」
「既然老天這樣安排了,你我自然也就分不開了,你說是不是?」
說罷,她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懷玉與紅菱跟在她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昌胤這才從外間進來,看了一眼陸今野手邊的藥。
「世子,這藥還要繼續擺著嗎?」
「倒了。」
陸今野掀開搭在肩頭的外袍,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推開以後,初夏的熱風立刻灌了進來,將屋內殘餘的艾草味衝散不少。
收拾完桌上的藥碗,昌胤問:「世子還有別的吩咐嗎?」
「妙一——最近在做什麼?」
「妙一?」
昌胤想了想,說:「聽說好像在公主內院做些雜事,大多數時候在幫懷玉她們整理帳冊。」
陸今野站在窗前,過了片刻才道:「你想辦法讓妙一看清楚賀敏君的信上寫了什麼,儘量不要驚動公主院裡的人。」
雖然剛剛蘇映寒的行為頗有些怪異,但賀敏君必然是查到了那些軍械的去向。
就算是掉他的餌,他也必須要咬。
另一邊,蘇映寒已經回到西廂房。
賀敏君的信壓在案上,封口還沾著城外的黃泥。信里一共記了四輛官糧車,其中兩輛進了豐裕倉,一輛往北城軍營而去,最後一輛中途換下官糧旗,進了南市。
沉雁站在案邊。
「殿下要把這些交給四皇子嗎?」
蘇映寒搖了搖頭:「四哥拿到以後,還是要先走戶部與大理寺的程序。」
「到時候事情未成,反倒先驚動了東宮那邊。」
「那怎麼辦?」
蘇映寒沒有立刻回答。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妙一抱著剛抄好的藍帳走進來,淺灰色衣袍被日頭曬得有些發熱。
「殿下,帳已經抄好了。」
「放到外間吧。」
蘇映寒沒有讓他進內室,「昨日送來的那一冊有兩處數目不清,你順便找出來。」
「是。」
妙一在外間書架前坐下。
西廂房的竹簾只放了一半,內外隔著一道屏風。坐在書架旁看不見案上的信,卻能將裡面的聲音聽得清楚。
蘇映寒便示意沉雁將信重新念了一遍。
念到四個車號時,蘇映寒打斷她。
「第三個再說一遍。」
「甲字十七,車轅內側有兩道舊刀痕。」
「另外三個呢?」
沉雁依次報了出來。
外間始終只有翻動帳冊的輕響。
妙一沒有抬頭,指尖卻在紙頁上停了片刻。
四個車號並不難記。
他將最後一本帳放回原處,起身告退。走出西廂房時,懷玉正在院門外吩咐人收衣裳,並沒有朝他多看一眼。
妙一暗暗鬆了口氣。
他沒有立刻回偏院,而是繞過後園,從少有人走的角門去了秋水閣。
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沉雁才放下手裡的信。
「殿下,他已經走了。」
蘇映寒嗯了一聲。
「奴婢方才報的第三個車號,並不在賀姑娘的信上。」
「我知道。」
蘇映寒將真正的信折起,重新收入匣中。
「若陸今野只查到三輛,說明他確實認真查了。」
「若連那輛不存在的車也能查出問題呢?」
「那便說明,他只是想拿幾句假話來敷衍我。」
沉雁這才明白。
從賀敏君的信送進秋水閣開始,便沒有一句話是無意讓陸今野聽見的。
秋水閣內,昌胤已經將四個車號一字不差地寫了下來。
「公主沒有發現?」陸今野問。
「沒有。」
昌胤低聲道:「屬下和妙一都行事謹慎,沒叫人看見。」
陸今野垂眸看著那張紙。
蘇映寒近日特意來了他這裡一趟,儘管是帶著關切他病情的目的來的。
可偏偏賀敏君的信又恰好在那個時候送到。
而妙一竟然真的順順利利的將消息遞了出來。
若說全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一些。
可他若不查,便不知道蘇映寒究竟想幹什麼。
思索片刻,陸今野將紙遞給鍾爻。
「派人去查這四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