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科春闈原定在三月。
偏偏開考前京中連下數日大雨,貢院東側兩排號舍漏了水,存放炭火的庫房也受了潮。禮部不敢讓各地舉子冒雨入場,只能上奏將日子往後推了半月。
等貢院重新開門時,已經到了四月末。
清晨的長街擠滿了馬車。
各地舉子穿著顏色相近的素色直裰,提著考籃從車上下來。有人低聲背誦文章,有人閉著眼念佛,還有人被家裡人圍在中間,一遍遍聽著不要慌張、仔細審題之類的話。
沈聽瀾站在沈家馬車旁,輕輕咳了兩聲。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長衫,一旁陪同而來的沈凌和沈夫人擔心貢院號舍濕寒,恨不得讓人再往他的考籃里塞兩床被褥。
「父親。」
沈聽瀾無奈道:「再塞下去,我便不用帶筆墨了。」
「況且如今已經入夏,冷不著的。」
沈凌這才停手。
「你的病才剛好,貢院一關就是幾日,若是撐不住便不要勉強。」
「三年才有一科。」
「三年以後再考也不遲。」
沈聽瀾笑了笑,搖了搖頭。
三年以後朝局如何,沈家又會被卷到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
他若一直留在家中,沈家便只能依靠父親如今的官職和祖上留下的人情舊交,父親在朝中也無其餘倚靠。
況且前些日子發生那麼多事,他能為蘇映寒做的也實在有限。
旁人要查李聞道,他只能讓青硯跟著嚴敘;六皇子要將事情遞到御前,他也只能托人給蘇映寒送一封信。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更不想一輩子只在別人落子以後,才想辦法替身邊的人擋一擋。
況且——他要是不入仕途,只怕她今後在朝中的路會更難走。
他不想像上一世那樣,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街市上。
待沈凌和沈夫人檢查東西的時候,青硯將一隻小瓷瓶遞給了沈聽瀾。
「這是李大人送來的藥。」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
李聞道如今雖已經不是太醫,青硯依舊也沒有改了稱呼,仍舊繼續叫她李大人。
「她說公子若是胸悶便含上一粒,可以暫時緩解不適。」
「替我謝過她。」
「李大人還替七殿下帶來一句話,不是奴才不報,而是李大人說七殿下特意叮囑,要等公子到了貢院門口再講。」
沈聽瀾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殿下帶了什麼話?」
青硯:「殿下說,既然已經走到貢院門口,便安心答題。旁的事等出來以後再想。」
沈聽瀾說不清自己聽見這句話時是什麼感受。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蘇映寒那日闖進沈府,一把摔了那藥碗的模樣。
「這藥不能喝!這藥會害了你!」
他當時是什麼表情呢?
震驚,觸動,不解。
亦或是帶著一絲故人重逢的喜悅。
那一刻他幾乎立刻確認——蘇映寒也重生了。
可是事後思索幾日,他卻拿不準主意是否要告訴蘇映寒——自己也重生的消息。
前世她被問斬後,二皇子立刻開始清算前朝中隸屬蘇映寒的舊勢力。
他自知沈家逃不掉,於是便孤身入局,將自己與沈家摘開來,只說自己與蘇映寒的聯繫,而非沈家與蘇映寒的聯繫。
二皇子聽後,只是撫掌大笑,問他:「沈聽瀾,當日父皇為你和昭華賜婚,昭華當著那麼多文武大臣的面拒絕了父皇的賞賜,讓你下不來台,讓沈家丟盡顏面。」
「你後來竟然還對她如此忠心耿耿,倒是難得啊。」
他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望著二皇子。
「你盯著本殿下做什麼?」
沈聽瀾扯了扯嘴角:「微臣不過在想,殿下到底在害怕什麼。」
「害怕?」
二皇子有些不解:「本王有什麼好害怕的。」
「殿下要是不怕,何至於向陛下進讒言,非要殺了自己的親妹妹。」
「大膽!」
二皇子震怒,猛地一拍桌子:「沈聽瀾,你當真以為本王不敢動你?」
沈聽瀾仍舊笑著:「從七殿下行刑那日起,微臣就沒想過獨活。」
他只恨自己不能替昭華報仇雪恨。
「你什麼意思?」
下一秒,沈聽瀾拿出袖口中藏著的短劍,直奔二皇子而去。
只可惜,最後短劍只刺中了二皇子的肩膀,並未刺中要害。
等到侍從們綁了沈聽瀾的手腳,二皇子才冷笑一聲,道:「本王可真沒想到,一向病懨懨地沈大人,竟然有這樣好的身手。」
「你遲早會得到報應的。」
「報應?」
二皇子笑而不語。
「你和昭華只能在地下相聚了,到時候可別忘了替本王告訴她——如今這大靖的江山,本王坐定了。」
「倒是多虧了她這些年替本王掃除異己,否則,本王也不能這麼容易坐上太子之位。」
當晚,沈家收到喪報,說沈聽瀾失足落水,人已經沒了。
至於屍首也沒見到蹤影。
沈凌幾乎一夜白頭,沈夫人也垮了身子,日日在府中掩面痛哭。
「公子,公子?」
聽到青硯的聲音,沈聽瀾收回思緒,接過考籃。
貢院敲響入場的銅鑼。
沈聽瀾向父親行過禮,隨著人群走了進去。
號舍果然還有些潮。
木板剛剛換過,顏色深淺不一。青磚縫裡長著一層薄薄青苔,坐下時能聞到艾草、墨汁與濕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聽瀾將東西一一放好。
第一日考到傍晚,隔壁號舍忽然傳來咳嗽聲。
一名從北地趕來的年輕舉子受不住濕氣,趴在木板上發起高熱。負責巡視的號軍不肯開門,只說一旦離場便算棄考。
那人攥著尚未寫完的卷子,怎麼也不肯出去。
沈聽瀾隔著木板問:「你可帶了藥?」
「沒有。」
「平日可有畏寒、胸悶的舊症?」
「沒有,只是頭暈噁心。」
沈聽瀾從考籃中取出一粒李聞道配的藥,又停了下來。
藥物不能隨意給人。
他不了解對方脈象,更不知道發熱是因受寒還是吃壞東西,貿然服下反而可能害人。
最後,他只將自己多帶的一包薑片從木板下推過去,又叫來號軍,請人送熱水。
「藥不能給你,以免藥不對症,反倒害了你。」
「先含一片姜,等巡考醫者過來。」
年輕舉子起初還有些失望,聽見後面一句,還是低聲道了謝。
巡考醫者來得很慢。
沈聽瀾替他叫了三次,終於有人開門診脈。只是受寒,並無大礙。喝過熱水、換到乾燥號舍以後,第二日仍能繼續考試。
那名號軍頗為不滿。
「沈舉子自己還病著,倒有閒心管別人。」
沈聽瀾重新坐回案前。
「號舍漏雨不是他的錯。」
「可他若真病得不能考,也只能認命。」
號軍說完便走。
沈聽瀾看著尚未乾透的木板。無聲嘆了口氣。
許多人口中的規矩都是這樣。
出了問題,最先被要求認命的,總是最無力改變規矩的人。
第二日,經義題比往年更偏。
有人在號舍里急得撕壞草稿,也有人試圖偷看旁邊卷面,被巡場御史當場趕出貢院。
沈聽瀾沒有受外面聲音影響。
他的文章不一味追求辭藻,落筆也不算最快。每答完一段,都會重新看一遍其中是否自相矛盾。
等第三場策題送來時,他已經連續幾日沒有睡好,握筆的指節泛著青白。
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問時務。
等第三場策題送到手中時,他看見了「京畿倉儲」四個字。
題目問的是災年如何調糧、京倉如何防弊,以及邊軍糧餉應當如何核驗。
沈聽瀾想起幼年跟隨父親去城外施粥時見過的情形。
倉冊上寫著放糧三千石,真正送到粥棚的卻不到一半。查案的人最後抓了兩個守倉小吏,砍了頭,第二年同樣的事情仍在發生。
他提筆寫道:
「帳可改,印可偽,人證亦可因威逼而改口。」
「唯車馬承重、沿途耗糧、入營人數與實領之數,需相互印證,不可只信一冊一印。」
寫到最後,號舍外已經亮起燈。
沈聽瀾的手指因長時間握筆微微發僵,胸口也隱隱發悶。
他含下一粒李聞道送來的藥,等氣息平穩以後,才繼續落筆。
「查倉若只誅經手小吏,不問糧從何來、利歸何人。」
「不過是替真正吞糧之人,再清一次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