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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春闈

2026-09-15 22:55:18 作者: 佚名

  今科春闈原定在三月。

  偏偏開考前京中連下數日大雨,貢院東側兩排號舍漏了水,存放炭火的庫房也受了潮。禮部不敢讓各地舉子冒雨入場,只能上奏將日子往後推了半月。

  等貢院重新開門時,已經到了四月末。

  清晨的長街擠滿了馬車。

  各地舉子穿著顏色相近的素色直裰,提著考籃從車上下來。有人低聲背誦文章,有人閉著眼念佛,還有人被家裡人圍在中間,一遍遍聽著不要慌張、仔細審題之類的話。

  沈聽瀾站在沈家馬車旁,輕輕咳了兩聲。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長衫,一旁陪同而來的沈凌和沈夫人擔心貢院號舍濕寒,恨不得讓人再往他的考籃里塞兩床被褥。

  「父親。」

  沈聽瀾無奈道:「再塞下去,我便不用帶筆墨了。」

  「況且如今已經入夏,冷不著的。」

  沈凌這才停手。

  「你的病才剛好,貢院一關就是幾日,若是撐不住便不要勉強。」

  「三年才有一科。」

  「三年以後再考也不遲。」

  沈聽瀾笑了笑,搖了搖頭。

  三年以後朝局如何,沈家又會被卷到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

  他若一直留在家中,沈家便只能依靠父親如今的官職和祖上留下的人情舊交,父親在朝中也無其餘倚靠。

  況且前些日子發生那麼多事,他能為蘇映寒做的也實在有限。

  旁人要查李聞道,他只能讓青硯跟著嚴敘;六皇子要將事情遞到御前,他也只能托人給蘇映寒送一封信。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更不想一輩子只在別人落子以後,才想辦法替身邊的人擋一擋。

  況且——他要是不入仕途,只怕她今後在朝中的路會更難走。

  他不想像上一世那樣,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街市上。

  待沈凌和沈夫人檢查東西的時候,青硯將一隻小瓷瓶遞給了沈聽瀾。

  「這是李大人送來的藥。」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

  李聞道如今雖已經不是太醫,青硯依舊也沒有改了稱呼,仍舊繼續叫她李大人。

  「她說公子若是胸悶便含上一粒,可以暫時緩解不適。」

  「替我謝過她。」

  「李大人還替七殿下帶來一句話,不是奴才不報,而是李大人說七殿下特意叮囑,要等公子到了貢院門口再講。」

  沈聽瀾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殿下帶了什麼話?」

  青硯:「殿下說,既然已經走到貢院門口,便安心答題。旁的事等出來以後再想。」

  沈聽瀾說不清自己聽見這句話時是什麼感受。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蘇映寒那日闖進沈府,一把摔了那藥碗的模樣。

  「這藥不能喝!這藥會害了你!」

  他當時是什麼表情呢?

  震驚,觸動,不解。

  亦或是帶著一絲故人重逢的喜悅。

  那一刻他幾乎立刻確認——蘇映寒也重生了。

  可是事後思索幾日,他卻拿不準主意是否要告訴蘇映寒——自己也重生的消息。

  前世她被問斬後,二皇子立刻開始清算前朝中隸屬蘇映寒的舊勢力。

  他自知沈家逃不掉,於是便孤身入局,將自己與沈家摘開來,只說自己與蘇映寒的聯繫,而非沈家與蘇映寒的聯繫。

  二皇子聽後,只是撫掌大笑,問他:「沈聽瀾,當日父皇為你和昭華賜婚,昭華當著那麼多文武大臣的面拒絕了父皇的賞賜,讓你下不來台,讓沈家丟盡顏面。」

  「你後來竟然還對她如此忠心耿耿,倒是難得啊。」

  他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望著二皇子。

  「你盯著本殿下做什麼?」

  沈聽瀾扯了扯嘴角:「微臣不過在想,殿下到底在害怕什麼。」

  「害怕?」


  二皇子有些不解:「本王有什麼好害怕的。」

  「殿下要是不怕,何至於向陛下進讒言,非要殺了自己的親妹妹。」

  「大膽!」

  二皇子震怒,猛地一拍桌子:「沈聽瀾,你當真以為本王不敢動你?」

  沈聽瀾仍舊笑著:「從七殿下行刑那日起,微臣就沒想過獨活。」

  他只恨自己不能替昭華報仇雪恨。

  「你什麼意思?」

  下一秒,沈聽瀾拿出袖口中藏著的短劍,直奔二皇子而去。

  只可惜,最後短劍只刺中了二皇子的肩膀,並未刺中要害。

  等到侍從們綁了沈聽瀾的手腳,二皇子才冷笑一聲,道:「本王可真沒想到,一向病懨懨地沈大人,竟然有這樣好的身手。」

  「你遲早會得到報應的。」

  「報應?」

  二皇子笑而不語。

  「你和昭華只能在地下相聚了,到時候可別忘了替本王告訴她——如今這大靖的江山,本王坐定了。」

  「倒是多虧了她這些年替本王掃除異己,否則,本王也不能這麼容易坐上太子之位。」

  當晚,沈家收到喪報,說沈聽瀾失足落水,人已經沒了。

  至於屍首也沒見到蹤影。

  沈凌幾乎一夜白頭,沈夫人也垮了身子,日日在府中掩面痛哭。

  「公子,公子?」

  聽到青硯的聲音,沈聽瀾收回思緒,接過考籃。

  貢院敲響入場的銅鑼。

  沈聽瀾向父親行過禮,隨著人群走了進去。

  號舍果然還有些潮。

  木板剛剛換過,顏色深淺不一。青磚縫裡長著一層薄薄青苔,坐下時能聞到艾草、墨汁與濕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聽瀾將東西一一放好。

  第一日考到傍晚,隔壁號舍忽然傳來咳嗽聲。

  一名從北地趕來的年輕舉子受不住濕氣,趴在木板上發起高熱。負責巡視的號軍不肯開門,只說一旦離場便算棄考。

  那人攥著尚未寫完的卷子,怎麼也不肯出去。

  沈聽瀾隔著木板問:「你可帶了藥?」

  「沒有。」

  「平日可有畏寒、胸悶的舊症?」

  「沒有,只是頭暈噁心。」

  沈聽瀾從考籃中取出一粒李聞道配的藥,又停了下來。

  藥物不能隨意給人。

  他不了解對方脈象,更不知道發熱是因受寒還是吃壞東西,貿然服下反而可能害人。

  最後,他只將自己多帶的一包薑片從木板下推過去,又叫來號軍,請人送熱水。

  「藥不能給你,以免藥不對症,反倒害了你。」

  「先含一片姜,等巡考醫者過來。」

  年輕舉子起初還有些失望,聽見後面一句,還是低聲道了謝。

  巡考醫者來得很慢。

  沈聽瀾替他叫了三次,終於有人開門診脈。只是受寒,並無大礙。喝過熱水、換到乾燥號舍以後,第二日仍能繼續考試。

  那名號軍頗為不滿。

  「沈舉子自己還病著,倒有閒心管別人。」

  沈聽瀾重新坐回案前。

  「號舍漏雨不是他的錯。」

  「可他若真病得不能考,也只能認命。」

  號軍說完便走。

  沈聽瀾看著尚未乾透的木板。無聲嘆了口氣。

  許多人口中的規矩都是這樣。

  出了問題,最先被要求認命的,總是最無力改變規矩的人。

  第二日,經義題比往年更偏。

  有人在號舍里急得撕壞草稿,也有人試圖偷看旁邊卷面,被巡場御史當場趕出貢院。

  沈聽瀾沒有受外面聲音影響。

  他的文章不一味追求辭藻,落筆也不算最快。每答完一段,都會重新看一遍其中是否自相矛盾。


  等第三場策題送來時,他已經連續幾日沒有睡好,握筆的指節泛著青白。

  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問時務。

  等第三場策題送到手中時,他看見了「京畿倉儲」四個字。

  題目問的是災年如何調糧、京倉如何防弊,以及邊軍糧餉應當如何核驗。

  沈聽瀾想起幼年跟隨父親去城外施粥時見過的情形。

  倉冊上寫著放糧三千石,真正送到粥棚的卻不到一半。查案的人最後抓了兩個守倉小吏,砍了頭,第二年同樣的事情仍在發生。

  他提筆寫道:

  「帳可改,印可偽,人證亦可因威逼而改口。」

  「唯車馬承重、沿途耗糧、入營人數與實領之數,需相互印證,不可只信一冊一印。」

  寫到最後,號舍外已經亮起燈。

  沈聽瀾的手指因長時間握筆微微發僵,胸口也隱隱發悶。

  他含下一粒李聞道送來的藥,等氣息平穩以後,才繼續落筆。

  「查倉若只誅經手小吏,不問糧從何來、利歸何人。」

  「不過是替真正吞糧之人,再清一次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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