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封被截下的軍報連夜送進了宮。
驛丞與許老三也一併交給大理寺。許老三收銀換袋,不能因為最後想停手便算無罪。
可他留下原件,又因此險些喪命,大理寺將兩件事都如實寫進供狀,沒有歪曲事實。
第二日早朝,兵部尚書當著滿殿朝臣的面跪下請罪。雲州四十日音訊不通,兵部竟一直以為邊境平安。若不是軍械案追出那八百枚箭頭,誰也不知道軍報早已在京外被換。
靖熙帝看完最後一封急報,只問了一句:「雲州現在還有多少兵?」
兵部尚書答不上來。
帳面上有一萬兩千人,實際多少人能上陣,糧草能撐幾日,軍械庫中還有多少可用弓箭,都要等當地重新核實。
「等?」
皇帝把軍報摔在御案上,「再等四十日,是不是只等得到一座空城?」
殿中無人敢出聲。
徐冰來出列道:「臣願領三千北營兵馬先赴雲州,沿途接管軍驛,重建傳信之路。」
「三千人夠不夠?」
「北狄尚未攻城。三千人不是去開戰,是先穩住城防與驛路。」
他說得清楚,沒有為了求領兵便誇大敵情。
四皇子隨後出列。
「兒臣願替父皇巡查雲州軍需。」
蘇映寒看向他。
四皇子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東宮舊案,對軍械去向也算熟悉。他主動請命並不奇怪,只是京中太子剛廢,六皇子又接走了東宮清查。四皇子若在此時離京,回來以後朝堂會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六皇子沒有爭。
他仍穿著素淨的青色朝服,眼下帶著一層沒有睡好的淡青。貞昭容失子以後,他在前朝的聲望並未受太大影響,反而有人稱讚他敢於把誘敵之事如實上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讚譽聽起來有多刺耳。
靖熙帝沒有立即答應四皇子。
「東宮舊案尚未歸檔,你走了,誰繼續查?」
「兒臣可以在三日內交給大理寺。」
「倉促移交,出了錯算誰的?」
四皇子無言。
蘇映寒在這時走出班列。
「父皇,兒臣願去。」
殿中頓時起了一陣極輕的議論。
靖熙帝看向她。
「你去做什麼?」
「中都爐號、順昌號憑引與雲州缺失的軍械都是兒臣參與查出的。軍中之事由徐少將軍處理,兒臣只查糧草與軍械,三十日內將實數報回京中。」
「你懂如何核軍需?」
「兒臣不懂如何領兵,所以不碰軍令。但是其餘事情,兒臣與四哥誰去,都一樣的。」
靖熙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太子之前說過,昭華手裡的人越來越多。徐冰來與賀敏君替她查軍械,沈聽瀾替她核文書,如今就連大理寺新進的錄事也同公主府有關。
讓她繼續留在京中,未必比送去北境更讓人安心。
棘手。
靖熙帝拿不準主意,偏偏這時候二皇子尚未回京,少了個能制衡她的人。
六皇子忽然出列。
「父皇,兒臣以為七妹合適。」
四皇子側過頭。
六皇子沒有看他,只繼續道:「七妹熟悉前案,徐少將軍負責兵馬,兩人職責分開,可以互相印證。京中東宮舊案則仍由四哥與大理寺共同歸檔,不必再臨時換人。」
這番話聽上去全為朝廷考慮。
至於昭華離京以後,朝中空出的那部分目光會落到誰身上,他一句也沒有提。
靖熙帝最終只能點頭。
「昭華為雲州軍需巡察使,徐冰來領三千北營軍隨行。只查糧械,不得調動當地駐軍,不得越境。」
「兒臣領旨。」
皇帝又道:「世子最近可好?」
蘇映寒心裡一緊,深知這時候提起陸今野准沒有好事。
但她仍舊規規矩矩答道:「他尚在病中,並未痊癒。」
「既然還在病中,接進宮裡來調理吧。朕也能去看看他。」
蘇映寒沒有抬頭,只道:「父皇,世子病體未愈,如今也怕過了病氣給您。您不如准許他繼續在府中養病,若實在放心不下,且派宮中太監每日前去探望就是了。」
「如此一來,兒臣就算遠行,心中也難免寬慰些。」
靖熙帝想了想,也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說了聲准了。
退朝以後,四皇子追上她。
「昭華,北境情形不明,你不該主動攬下。」
「可是朝中總要有人去。」
「徐冰來可以查,你又何必親自去一趟呢。」
「他若一面領兵一面核自己的軍需,回來以後有人說他藉機補帳,四哥替他解釋嗎?」
四皇子一時答不上來。
蘇映寒沒有怪他。
四皇子對她的擔心是真的,願意抽精力繼續關注北境之事也是真的。
只是他依舊習慣先想一個誰都不會受傷的辦法,再慢慢發現世上並沒有這樣兩全其美的路。
「我三日後出發。」她道,「四哥若真擔心,便替我守好京中的軍報。別再讓同一隻文袋被換第二次。」
四皇子鄭重點頭。
「我會的,你放心。」
宮門外,賀敏君已經聽說了旨意,來到了蘇映寒的府上。
她肩上的傷剛換過藥,仍穿著便於騎馬的窄袖短衫。
「那八百枚箭也在雲州?」
「應當在。」
「我跟你一起去。」
蘇映寒沒有立刻答應:「敏君姐姐,這次形式不如前幾次簡單,背後之人究竟是誰尚不明朗。」
「我知道。」
賀敏君抱臂看她:「我只是想親眼看看,我追丟的東西最後落到了誰手裡。」
蘇映寒知勸不住她,便點了點頭,同意了這件事。
等人走後,她吩咐懷玉回府收拾行裝。雲州盛夏晝熱夜涼,防雨的斗篷、驅蟲藥與傷藥卻要備足。
順便又將陛下今日所說的話讓人帶去了秋水閣。
很快,鍾爻前來回話。
「世子說,這是南朔的平安符,請公主隨身攜帶,可保此次出行平安。」
「世子還說,他在京中等您一起回來。若您回不來,他也不獨活。」
蘇映寒接過那枚小的繡包,上面的花紋樣式明顯是南朔獨有的,她看不出代表著什麼。
「我知道了,讓你們世子照顧好身體。」
「還有,宮中每日都有人來,記得要每日露面,否則就會被請進宮裡去,知道嗎?」
這句話明顯是說給鍾爻聽的。
對方神色如常的點了點頭,退下了。
那枚繡包,最終也被懷玉一起收進了北上的行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