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兩日傍晚,東郊茶館收到公主府送來的一隻木匣。
柳鶴權等了半日,沒有等到蘇映寒,開匣時臉色算不上好看。匣中只有一張北地藥材單、一枚通行櫃坊的銅牌,以及一瓶防暑的藥丸。
藥材單背面寫著三家懷川商號。
蘇映寒要他查的不是軍中人,只是那八百枚箭頭有沒有從這三家的倉庫經過。末尾另添一句:查不到便算了,不做強求。
柳鶴權看完,把紙折回去。
「她還說什麼?」
懷玉道:「殿下說,銅牌借您,回來要還。藥不用還。」
「為何送藥?」
「北邊熱,趕路又急,防暑的藥以備不時之需。」
「府里那位駙馬也病著,你家公主給他送了嗎?」
懷玉終於抬頭看他。
「柳公子很關心世子?」
柳鶴權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把藥瓶收進袖中。
「住在公主府的人,若病死了,多少影響昭昭的名聲。」
「御醫已經給世子開過藥,這一瓶原本就是給柳公子的。」
柳鶴權垂眼看著藥瓶,半晌沒說話。
懷玉覺得哪裡奇怪,又說不出來到底哪裡,只能行禮告退。
回去以後,懷玉把這件事告訴了蘇映寒。
「柳公子好像不太高興,提起世子以後,臉色就更不好看了。」
蘇映寒正在核對北行名冊,聞言抬了一下眼。
「你當著他的面說了什麼?」
懷玉把兩人的話原樣複述一遍,越說越覺得自己沒有答錯。
「奴婢只是說御醫已經給世子開過藥。」
「沒錯。」
「那柳公子為何不高興?」
「他一天到晚陰晴不定,我怎麼知道。」
蘇映寒低頭繼續看名冊,筆尖卻停在「防暑藥」三字旁。片刻後,她把那一欄圈出來,讓懷玉再給隨行女衛多備兩瓶。
至於柳鶴權,他既然已經收了藥,總不會因為幾句閒話便不去懷川。
翌日午後,御醫從秋水閣出來,向蘇映寒回稟:「世子舊疾未愈,又受了暑氣。近來最好臥床靜養,不宜見風,更不能遠行。」
廊下蟬聲一陣高過一陣。蘇映寒站在陰影里,手中還拿著剛從兵部送來的雲州輿圖。
「多久能好?」
「少則半月。」
「父皇若遣人來問,也是這句話?」
御醫怔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臣只照脈象回話。」
「那就好。」
她沒有進門,帶著懷玉回了西廂房。
房門合上以後,鍾爻才把床帳掀開。陸今野披衣坐起,方才還虛搭在腕上的手穩穩接住他遞來的商路圖。
「她走了?」
「走了。」
「什麼也沒問?」
「問御醫要病多久,又問聖上若遣人來,該如何答。」
陸今野翻圖的動作慢了些。
鍾爻道:「公主像是有意替您把門擋住,交代了很多事情。」
陸今野看了他一眼。鍾爻識趣地閉嘴,去收桌上的幾封商號回信。
床邊只放了一隻不大的行囊,兩套深色夏衣,一雙便於趕路的短靴。陸今野原本挑過一件月白外袍,想到昨日雨中的話,又讓人壓回了箱底。
「東郊茶館已經備妥。」鍾爻道,「主子後半夜離開秋水閣,明日隨柳家的商隊出城,能趕在公主車駕前一日到懷川。」
「京中呢?」
「御醫隔日請脈。我會扮作您,昌胤會守著床帳,只說您畏光不能見風。每日用過的藥、飯食和更換的衣物也都照常送出來,他們看不出異樣。」
陸今野輕輕嗯了一聲。
出發前夜,蘇映寒去了秋水閣。
院中藥爐還燃著,苦澀氣味混進盛夏潮熱的風裡。兩名宮中內侍守在廊下,見她過來,規規矩矩行了禮。其中一個正是靖熙帝派來探病的人。
「世子今日如何?」
「午後醒過一次,剛用了藥。」
蘇映寒讓他們留在外面,只帶懷玉進屋。
陸今野靠坐在榻上,身上穿一件深色中衣,長發沒有束冠,只用髮帶攏在身後。床邊放著半碗藥,手中攤著一本閒書,看上去確實像病中無事可做。
聽見腳步聲,他把書扣在膝上。
「殿下明日便走?」
「卯時出城。」
蘇映寒在離床榻不遠的椅中坐下。窗扇開著一道縫,外面的蟬鳴鑽進來,吵得人心浮。她抬手將窗推開一些,屋裡的藥味才散了幾分。
「父皇留了人在府中。他們每日都會過來,你若不想被抬進宮裡養病,便好好配合御醫。」
「殿下是來叮囑我按時喝藥?」
「是來告訴你,別在我離京以後惹事。」
陸今野看了一眼床邊幾乎沒動過的藥。
「我病成這樣,還能惹什麼事?」
「最好如此。」
蘇映寒目光掃過他膝上的書。封皮是尋常遊記,書頁間卻夾著一張窄紙,露出的部分畫著幾道山勢。
「病中還看輿圖?」
陸今野垂眸,把那張紙往書中壓了壓。
「閒得無聊,隨手翻到北地一篇。」
「北地近來不太平,你聽說了嗎。」
「想不聽說也難,畢竟牽扯頗多。」
他頓了頓:「雲州守將病重,軍報又連續被截。你只帶三千人過去,若城中已經生變,做事像在京中這樣容易。」
「我知道。」
「知道這些,殿下還要去嗎?」
「聖旨已經接了,沒有回頭路。」
陸今野沒有再勸。他把書放到一旁,目光落在她腰間。那裡只掛著公主常用的玉佩,並沒有昨日讓鍾爻送去的南朔繡包。
「我送你的平安符不喜歡?」
蘇映寒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懷玉收進行囊了。」
「那東西要隨身帶,否則沒什麼用。」
「南朔還有這種規矩?」
「公主若是不貼身帶著,神明哪裡知道該保佑誰。」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
蘇映寒看了他片刻,讓懷玉去把收起來的繡包拿來系在玉佩旁邊。暗紅流蘇垂下來,壓在石榴紅裙邊,倒不難看。
「這樣可以了?」
陸今野的目光停了一瞬。
「勉強。」
蘇映寒懶得同一個病人計較,起身往外走。
到了門邊,陸今野忽然問:「三十日能回來嗎?」
她回過頭。
燈影落在他側臉上,病色遮住了平日的鋒利。他問得平靜,手指卻一直壓在那本沒有看完的遊記上。
「雲州的帳若沒有爛到底,三十日夠了。」
「若已經爛到底呢?」
「那便晚幾日吧。」
蘇映寒看著他,「父皇的人每日都來。你先顧好自己,別等我回來,還要替你收拾麻煩。」
陸今野應了一聲。
她推門出去時,廊下兩名內侍仍守在原處。
院門合上,鍾爻才從屋外走出來。
「主子,公主沒有起疑。」
陸今野拿起方才夾在書中的商路圖。
「她只讓柳鶴權查懷川的貨棧。至少明面上,她沒有理由攔柳家的商隊。」
「可陛下派來的人每日都在,屬下只能在屋裡頂替您。若他們忽然要近前回話……」
「御醫說我畏光,不宜見風。你們死咬著這一點就罷了。」
「那柳家的商隊?」
「照原定時辰,明日從東郊茶館出發。」
鍾爻看了眼仍掛在床邊的外袍:「主子現在走?」
「後半夜。」
陸今野把商路圖折好,又將兩套深色夏衣放進行囊。行囊最裡面壓著另一枚暗紅色繡包,與蘇映寒腰間那枚是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