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寒出發那日,天邊只有一線淡金色,長街上的暑氣尚未升起來。三千北營兵已經在城外列隊,甲片與長槍被晨光照得冷亮。
徐冰來一身輕甲,騎馬立在隊伍最前。
賀敏君將長發高高束起,背後仍是那杆用了許多年的長槍。她帶了青禾等人,人數不多,沒有歸到徐冰來名下,只說是蘇映寒這邊的人。
「為何讓我們走最後?」她問。
「前面是先鋒,中間是車馬與軍需。」徐冰來道,「你們既不肯入營,只能隨在後面。」
賀敏君想了想,沒跟他計較。
當個領頭人還真拿自己當將軍了。
賀敏君翻了個白眼,領著其他幾人跟在隊伍後面。
公主府的馬車駛出城門時,李聞道已經等在路旁。
她今日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新裁的靛青夏衣。樣式依舊利落,腰間卻沒有刻意束成男子模樣。那匹淺杏色的布被她裁成一隻藥囊,掛在藥箱旁邊。
「你不當值?」蘇映寒問。
「換了半日,特意來此處等候殿下。」
說著,李聞道把兩隻藥匣交給懷玉。一隻放常用傷藥,另一隻則是治水土不服、暑熱與蚊蟲叮咬的藥丸。
「北境究竟變成何等模樣,如今誰也不知。」
「微臣能為殿下做的有限,還望殿下平安歸來。」
蘇映寒笑了笑。
「知道了。」
李聞道剛退到路旁,沈聽瀾便從城門內趕來。
他懷中抱著一隻用油布裹嚴的書匣。晨風吹動衣擺,露出靴邊尚未乾透的泥點,顯然是從宮中一路趕過來的。
「沈修撰有什麼事嗎?」蘇映寒問。
沈聽瀾把書匣遞給懷玉,「這是翰林院保存的雲州舊志與十年前邊軍換防錄。原件不能出京,臣連夜謄了一份。」
蘇映寒翻開最上面的冊子。
裡面不僅抄了城防、驛路與歷任守將,連每一處舊烽台廢棄的年份都標得清楚。字跡依舊工整,只有最後幾頁墨色稍淺,顯然寫到天快亮才匆忙晾乾。
「你一夜抄完的?」
「只挑了可能有用的部分。」
「你怎麼知道什麼有用?」
沈聽瀾停了一下。
「雲州近十年只斷過兩次軍報。一次是大雪封路,另一次,是守將更換前夕。」
蘇映寒抬眸。
上一世雲州失守以前,也曾有過一段近一個月的沉默。後來朝廷認定是北狄截殺驛騎,沒有人追查京中的軍報為何同樣遲了許久。
這些事在今日看來並不相同。
沈聽瀾卻像格外在意。
「你為何查十年前的換防?」
「舊事有時會留下相同的路。」
他答得謹慎,沒有再多說。
蘇映寒也沒有追問,只將書匣收下。
「京中的軍報便勞煩沈修撰盯著。」
「臣會將每一份入翰林院的抄件另留副本。」
「不怕父皇覺得你與我私相傳遞軍情?」
「臣只保存應當保存的文書。殿下若要看,仍需走兵部明路。」
蘇映寒點了點頭。
「這樣最好。」
他退開以前,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北營軍旗。
「殿下若在雲州看見一座只剩半截的舊烽台,煩請讓人記下台基朝向。」
「為什麼?」
「舊志上說它朝北,可十年前一份修葺錄寫的是朝西。臣想知道是哪一份抄錯了。」
只是為了校正舊志,這個理由說得過去。
蘇映寒卻把那句話記了下來。
「我會看。」
沈聽瀾行禮退到道旁,沒有再說一路平安。
他知道有些話說出口並不能保人平安。真正能做的,是在她離京以後,替她守好京中防線。
隊伍啟程以後,城門上的銅鈴被晨風吹響。
霓羽坐在遠處茶棚里,看著車隊離開。她已經換回自己的鵝黃短衫,銀鈴簪仍插在發間
昨日去寶華寺的差事沒有出問題。
兩輛跟蹤的馬車一直跟到寺外。霓羽下車時,垂紗被風掀起一角,只露出下頜和耳邊的赤金墜子。沉雁很快替她壓住帷帽,將人送進禪房。等對方察覺時間不對,蘇映寒已經從歸德驛回府了。
她把剩餘銀子收好,本打算回東郊茶館復命,卻在茶棚外看見妙一。
妙一腰間掛著大理寺木牌,懷中抱著一摞剛領的空白帳冊。
「你看什麼?」霓羽問。
「看公主走了沒有。」
「走了。」
霓羽看向他腰間的木牌。
「世子讓你進的大理寺?」
「不是。」
「公主把你送進去的?」
「也不是。」
「那是誰?」
「我自己。」
霓羽像覺得這句話有些新鮮,盯著那塊木牌看了許久。
「你還能做自己的主?」
「為什麼不可以?」
她沒有回答。
遠處車隊揚起的塵土已經漸漸散去。霓羽收回視線,把桌上剩下的半碗涼茶喝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妙一沒有接她的話,只把懷裡的帳冊往上託了托,朝大理寺方向走。
霓羽在原處坐了一會兒,也起身離開茶棚。兩人一東一西,很快沒入清晨剛剛熱鬧起來的長街。
十里外,官道前方出現一支運藥商隊。
北營的軍需車在官道上拉出很長一列。為免百姓誤以為邊境已經開戰,徐冰來沒有讓士卒披重甲,只在車轅掛了調防木牌。蘇映寒每過一處驛站便讓人核一次水糧,既不接受地方官送來的酒肉,也不許車隊從沿途村鎮強征草料。
午後暑氣升起來,懷玉把車中冰鑒挪到角落,只留一盆清水。蘇映寒沒有放下車簾,沿路田地、橋樑和可供大車轉向的岔口都被她記在沈聽瀾送來的舊志空白處。若雲州真有變,這條路不僅要送他們進去,還要保證後面的糧能繼續送到。
隊伍行出十餘里,前方才出現那支運藥商隊。
為首的人騎著黑馬,穿一身不顯眼的灰藍窄袖長袍。經過官軍時,他沒有回頭,只讓車夫把路讓到一旁。
蘇映寒從車簾縫隙看見他的側影,目光在那件灰藍衣袍上停了一瞬。
柳家的商隊比官軍早出城一日,此刻卻不遠不近地走在前面,顯然有意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