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雲州,快馬也要七日。
蘇映寒的隊伍帶著軍需車,又要沿途核查驛站,走得比尋常行軍更慢。出發第四日,他們抵達懷川。
懷川是進雲州以前最後一座大城。
城門外早早搭起涼棚,知府帶著大小官員在烈日下等候。蘇映寒的馬車剛停,便有人送來冰鎮瓜果與一冊已經裝訂整齊的軍需帳。
「殿下一路辛苦。」
懷川知府穿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熱得額角冒汗,笑容卻十分周全,「下官已經將近半年的驛馬、軍糧與兵器過境記錄全部整理妥當。殿下今日先休息,明日再看也不遲。」
蘇映寒掀開車簾。
城門內外灑過水,石板路看不見多少灰。沿街商販被清去大半,只留下幾家鋪子掛著新換的招幌。
「大人何時接到本宮要來的消息?」
「三日前。」
「誰送的?」
「兵部驛使。」
「本宮昨日才定下今日進懷川。」
知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下官是想著殿下走官道,總歸會經過這裡,所以提前準備。」
「有心了。」
蘇映寒沒有當場追問,只讓人接過帳冊。
驛館同樣收拾得很乾淨。
床帳、冰盆、茶具都是新的,院中連落葉都掃得看不見一片。徐冰來檢查駐防以後回來,身後跟著臉色不太好看的懷川守備。
「城中兵冊寫一千六百人,今日點到一千三百二十四。」
蘇映寒問:「少的呢?」
守備答道:「有些告病,有些輪值城外。」
「把告病和輪值名冊分別送來。」
守備連聲應是。
賀敏君則從後院翻牆進來。
她沒有穿官服,也不耐煩跟著前門那些人寒暄。青禾等人已經去城中茶肆、車馬行與碼頭打聽,得到的消息比那本整齊的帳冊簡單得多。
「懷川近兩個月沒有大批兵器過境。」
「商路上也沒有?」
「沒有。八百枚箭頭若分開裝,至少要十幾輛車。除非他們走的不是城門。」
蘇映寒展開輿圖。
懷川三面是山,官道從南門入、北門出。城西另有一條廢棄的採石路,可以繞過城關直通懷遠驛,只是山道狹窄,雨季常有落石。
「今日沒有下雨。」賀敏君道。
「前兩日下過。」徐冰來看著圖,「重車現在走不了。」
「如今走不了,不代表上月走不了。」
蘇映寒合上輿圖。
懷川官員已經提前知道她會來,城中卻收拾得像從未經過一輛不該出現的車。她此時調兵去西山,對方只會比她更快把剩下的痕跡清乾淨。
晚膳時,知府又來請她赴宴。
蘇映寒稱一路勞累,只讓懷玉把酒菜收了。等人離開,她卻讓徐冰來分別給知府、守備與驛丞遞了三句話。
給知府的是,明日走官道直接去雲州。
給守備的是,明日調兵搜查西山採石路。
給驛丞的是,軍需隊暫留懷川三日,先核城中舊倉。
「三句話都不一樣。」徐冰來道,「你想看誰先動?」
「嗯。」
當夜二更,西山方向亮起一盞紅燈。
監視知府衙門的女衛沒有發現異動,守備府後門卻出去一名親兵。那人沒有去城門,而是沿著排水渠下到城外,在山腳放了一把火。
火勢不大,只燒著了一間廢棄草棚。
草棚里卻傳來騾馬受驚的嘶鳴。
徐冰來早已帶兵守在兩側。
士卒掀開草蓆,下面露出的不是採石工具,而是十餘輛拆掉車輪的重車。車上木箱已經搬空,車轅內側還沾著尚未清理乾淨的黑色鐵屑。
守備親兵被當場拿住。
他起初只說自己怕山火傷人,見徐冰來從草棚後翻出一隻軍驛銅牌,才終於閉了嘴。
銅牌邊緣有一道缺口。
與青蘆灣押船人描述的一模一樣。
懷川守備很快被從府中帶到驛館。
他跪在院裡,官服都沒來得及換,只在外面胡亂披了一件褐色罩衫。蘇映寒讓人把三張寫著不同去向的紙擺到他面前。
「本宮只告訴過你,明日要搜西山。」
守備臉色灰白。
「殿下,下官只是怕山中藏著賊人,想先派人查看。」
「查看要帶火油?」
「那是親兵自作主張。」
「軍驛銅牌也是他自己偷的?」
守備額上不斷冒汗。
蘇映寒沒有再一句句陪他編,只讓人把一支從車縫裡找到的斷箭放到案上。
箭頭已經取走,箭杆尾端卻刻著一個極淺的「雲」字。
「本宮給你一次機會。」
「八百枚箭頭去了哪裡?」
守備盯著那支箭,嘴唇動了幾次。
「下官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上月有人拿兵部憑引借西山舊路過境。下官只負責封路兩日,不許採石工進去。」
「誰拿的憑引?」
「一個右臉有傷的男人。」
又是那個人。
「姓名。」
「他沒有說。」
「給了你多少?」
守備低下頭。
「五百兩。」
「銀子在哪裡?」
「還在府中。」
徐冰來當即讓人去取。
五百兩原封不動地鎖在守備書房。銀錠底部蓋著雲州慶豐櫃坊的戳記,兌銀日期正是箭頭離開懷川後的第二日。
守備並非毫無防備。他留下銀子,是想等事情過去以後再花;若事情敗露,也可以說銀箱是旁人栽贓。
可他今夜派人燒車,已經親手把兩件事連在了一起。
「收銀放行是你的罪,今日燒車滅跡也是。你現在說實話,只能讓城中士卒不必跟著你一起受查。」
守備原本還在等一句從輕發落,聞言臉色更白。
蘇映寒卻沒有哄他。
她要的是口供,不是一個為了保命什麼都敢認的人。把能給與不能給的先說清楚,後面的話才有用。
徐冰來冷聲問:「八百枚私鑄箭頭已經過去一個月,你今日為何還要燒車?」
「那人昨夜又遞了消息,讓我今晚燒掉所有舊車。」
「人在哪裡?」
「下官沒見到。信從城北土地廟取的。」
蘇映寒與徐冰來對視一眼。
對方已經知道他們到了懷川,也知道她可能查西山。那三條不同的消息只釣出了守備,卻沒有騙過真正藏在後面的人。
就在此時,一名女衛快步進來。
「殿下,城北發現一支運藥商隊,剛剛改道去了土地廟。」
蘇映寒抬眸。
「誰的商隊?」
「東郊茶館,柳鶴權。」
守備的臉色忽然變了。
他認識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