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廟建在城北荒坡上。
廟門掉了一扇,院裡雜草長到膝蓋。供桌上的泥像只剩半張臉,香爐中卻有三支剛熄不久的香。灰燼被山風一吹,散在積塵上,露出下面一道新劃出的記號。
柳鶴權的商隊停在坡下。
十幾輛藥車首尾相接,車夫都守在路旁。柳鶴權站在廟中,手裡展開一封簡訊。他今日穿灰藍窄袖長袍,衣擺被荊棘勾開了一道線,左手虎口也多了一處擦傷。
蘇映寒跨進門,先看牆上那支短箭。
「從後窗射進來的?」
「嗯。人沒露面,只讓我取信。」
箭杆是新的,箭頭卻正是中都鐵爐的樣式。刃口的井紋已經被磨去,根部仍留著一道極淺的凹痕。
蘇映寒沒有碰箭,轉而接過簡訊。
信上約柳家商隊明日走西山舊路。今夜子時,會有人把八隻封好的藥箱送到車隊裡。只要貨順利經過懷遠驛,報酬三千兩。
「他們知道你今日到懷川,也知道你接過來路不明的貨。」
陸今夜點點頭:「否則不會找我。」
蘇映寒把簡訊折起,順手壓在輿圖一角。
「箱子收下。原來的車夫全部撤走,由徐冰來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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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鶴權道:「我不在,他們不會讓車過懷遠驛。」
「你見過傳信的人?」
「沒有。但他們既然點名找我,路上一定有人認臉。」
蘇映寒沉默片刻。
讓柳鶴權上車,確實最容易把接貨者引出來。風險也擺在明面上:一旦對方察覺車夫被換,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你坐第二輛車。」她道,「前後各留一輛空車。若有人放火,棄車往北坡走,不要追人。北坡有我的人接應你。」
柳鶴權低頭看輿圖,指尖沿著西山舊路移到一處山坳。
「這裡路窄,車隊一停,前後都轉不過去。若要動手,多半在這裡。」
蘇映寒把那處圈起來。
「賀敏君藏在最後一輛車裡。你若看見有人靠近藥箱,別先動手,她會處理的。」
廟外傳來馬蹄聲。徐冰來與賀敏君先後趕到,幾個人圍著輿圖把換車、收箱、伏擊和封驛的順序重新過了一遍。每個人只管自己那一段,任何一處提前驚動對方,後面的人便立刻撤回。
離開土地廟時,坡上又落了一陣短雨。
石階沾水後很滑。蘇映寒走得不慢,踩到鬆動的石塊時身形偏了一下。柳鶴權從旁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的傷也隨之裂開,血沿著虎口落到腕骨。
蘇映寒站穩,低頭看了一眼。
「方才怎麼傷的?」
「接那支箭時蹭了一下。」
「傷口不深,血卻會留在韁繩上。」
她從袖中取出乾淨帕子,繞過他掌心打了個結。柳鶴權沒有抽手,只在她繫緊時輕輕動了一下手指。
「疼?」
「還好。」
「怎麼每次你傷的都是手。」
柳鶴權笑了笑:「可能——為了能再得一方昭昭的帕子。」
蘇映寒輕笑一聲,鬆開手,先往坡下走。
柳鶴權看著掌中的雲紋,跟了上去。
「昭昭,你還欠我三頓飯呢。」
蘇映寒腳步沒停。
「知道了,回京城以後請你去吃。」
柳鶴權沒再出聲,只把受傷的手攏進袖中。細雨落在林葉間,打濕了帕子邊緣露出的一小片雲紋。
回城以後,蘇映寒沒有再去審守備。
這一日該問的已經問完。徐冰來帶人核實口供,賀敏君去挑藏車的人,柳家商隊則照常在城中卸藥,半點沒有要連夜離開的跡象。
子時剛過,八隻藥箱準時送到。
送箱的人穿著普通腳夫衣裳,只把貨放在商隊後巷,拿到柳家蓋過印的收條便走。守在暗處的女衛沒有追。
懷川城內巷道繁多,跟得太緊只會驚動對方。
他們要等的,本來也不是這幾個只認銀子的腳夫。
八隻箱子外觀完全相同,封條寫著祛濕散。柳家掌柜先按行里的規矩稱重,又用細針從縫隙探入。前三寸都是干藥材,再深便碰到硬物。
徐冰來讓所有無關人退到院外,親自核過門窗。賀敏君守在屋脊,沉雁帶女衛封住後巷。等院裡只剩參與明日行動的人,蘇映寒才示意開箱。
鐵鎖落地的聲音很輕。
第一隻箱子打開以後,裡面鋪著厚厚一層干藥材。
藥材是切碎的陳皮和蒼朮,混在一處,顏色深褐,氣味辛辣,嗆得人鼻頭髮酸。
藥材下面,全是箭頭。箭頭整齊地碼在箱底,一排排一列列,三棱刃口朝上,在燈下泛著冷青的光,像一畦畦鐵鑄的麥穗。
徐冰來戴上皮護手,取出最上面一枚。
護手是牛皮縫的,掌心處加了一層薄鐵片,鉚釘從內側穿過去,在皮面上留下圓圓的釘頭。
他把箭頭舉到燈前翻看,刃口沒有使用過的痕跡,連一絲擦痕都找不著。
箱子夾層里還塞著一捆尚未裝上的黑色箭羽,羽片是鵝毛染的,黑得發亮,用細麻繩紮成一小捆,旁邊散著幾根未扎的,羽根處留著修剪的斜口。以及十幾件仿照北狄騎兵樣式做成的皮袍。
皮袍是羊皮的,毛面朝里,光面朝外,外面用赭色染料塗出斑駁的紋路。
賀敏君拎起一件看了看。皮袍領口敞著,她在燈下把開襟處翻過來,指尖沿著針腳摸過去。
「針腳是中原的。」她道,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屋裡卻格外清晰。
「怎麼看?」青禾問。她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在賀敏君肩頭,鼻息拂動皮袍上的短毛。
「北地皮袍開襟在左,這些人在右邊縫了假扣,又怕穿不牢,裡面仍留著中原盤扣。」
她把衣裳丟回箱中。皮袍落在箱蓋上,揚起一小團灰塵,混著干藥材的辛辣氣,在燈焰周圍打了一個旋。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指縫裡還嵌著一點赭色染料,搓了兩下也沒搓淨。
「穿成這樣的人若用這些箭殺了朝廷巡察使,旁人第一眼只會以為北狄已經進了懷川。」
蘇映寒接過話頭。她站在箱前,燈影從側面打過來,半張臉沉在暗處,另半張臉上,瞳仁里映著一點跳動的光。
對方要的或許不只是把箭送進雲州。還想用它們製造一場足以讓兩邊立刻開戰的襲擊。
蘇映寒沒有因此下令全軍追捕。箱子既已到手,守備也已落網,眼下最重要的是讓懷遠驛不知道計劃已經敗露。
她讓人重新封箱,連最上面那層藥材也恢復原樣。
明日的車隊仍會照常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