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商隊天未亮便出了懷川。
八輛裝著箭頭的藥車走在中間,前後混著真正運藥的車。徐冰來的人換下原來的車夫,兵器藏在坐板下;賀敏君與青禾伏在最後一輛車的夾層里,身上罩著被藥氣熏透的粗布衣。
柳鶴權坐在第二輛車上。
他在懷川幾家商號露過面。對方既指定由他運貨,今日若不見他,前面的布置便沒有意義。
蘇映寒沒有隨車。她帶著沉雁繞上西山北坡,從高處盯著整條舊路。
山間昨夜落過雨,樹葉上的水還沒有曬乾。車輪壓過泥地,留下深淺不一的轍印。臨近午時,最前面的騾子忽然揚起前蹄,山坡上隨即滾下幾塊碎石,把本就狹窄的路堵去大半。
兩名樵夫從林中出來,一個說前方塌了路,一個熱心地要替商隊引道。
車夫按事先說好的辦法遲疑不決。
柳鶴權下車,拿馬鞭點了點最中間的一輛藥車。
「這輛最重。它過得去,後面的便都能過。」
站在左邊的樵夫下意識看了一眼同伴。
只有知道箱子裝著什麼的人,才會怕最重的那輛先走。
柳鶴權收回馬鞭:「帶路。」
兩人沒有動。
林中先響了一聲短哨,十餘支箭緊跟著穿葉而下。車夫掀開坐板取盾,最前面四人護車,後面的人卻沒有衝進林子,只把藥車圍在中央。
對方原想趁亂燒車,幾隻裝著火油的小陶瓶剛從坡上拋下,便被早已等在北坡的女衛截住。陶瓶落進濕泥,火苗才冒出來就滅了。
賀敏君從車底翻身而出,長槍貼著車轅掃過去,把正要割斷套繩的人打下山溝。
「放火的留活口!」
她喊完,又抬槍挑開一支直奔藥箱的箭。
林中埋伏的人見火沒有燒起來,立刻往西散。徐冰來沒有命人漫山追趕,只放開通往一處廢棄炭窯的小路。那是他們昨夜特意留下的缺口。
逃出去的三個人果然鑽進炭窯。
窯後沒有第二條路。
等蘇映寒從北坡下來,伏擊已近收尾。藥車一輛未失,士卒傷了三個,都不在要害。柳鶴權站在樹蔭下審那兩名樵夫,灰藍衣擺沾著泥,左手仍纏著蘇映寒昨日給他的帕子。
他沒問她為何還是親自來了,只把從樵夫腰間搜出的木牌遞過去。
木牌正面刻著懷遠驛的驛印,背面有一道新刮去的姓氏。
「他們只負責確認我在不在車上。」柳鶴權道,「看見我,便放車去懷遠驛;沒看見,就在這裡燒乾淨。」
「接貨的人呢?」
「在驛里等。」
蘇映寒用帕子墊著木牌,轉頭交給徐冰來。
徐冰來已讓人把俘虜分開。他沒有當場強審,而是叫士卒重新套車,連方才傾倒的藥筐也按原樣裝回去。
「車隊繼續走?」賀敏君問。
「走。」蘇映寒道,「他們在懷遠驛等不到貨,今夜便會跑。現在過去,還能堵在門裡。」
賀敏君抹去下頜的一道血痕,轉身上馬。
從西山到懷遠驛只剩二十里。車隊故意拖慢腳程,日落前才出現在驛外。
驛門守卒看見柳家的商旗,立刻開了側門,甚至沒有照例翻驗貨引。第二輛車經過時,一名灰衣小吏迎上來,低聲對柳鶴權說:「齊掌柜等公子許久了。」
柳鶴權沒有下車。
「在哪兒?」
「後院。」
「讓他來見我。」
小吏神色微僵:「齊掌柜說,貨要先送進庫里。」
柳鶴權把玩著手裡的馬鞭,過了片刻才道:「三千兩的買賣,他連面也不露。懷川人做生意,原來這樣省事。」
小吏還想解釋,驛門已經在身後合上。
埋伏在車中的士卒同時動手。守門人尚未摸到銅鑼,刀便抵住了他的喉嚨。賀敏君帶人直取後院,徐冰來封住馬廄與文庫,不許任何人碰火。
那位齊掌柜沒來得及逃。
他藏在廢水井旁,右臉有一道從耳邊拉到下頜的舊疤。中都青蘆灣接貨的人、許老三供出的買主、懷川守備口中的北地商人,終於成了同一個活生生的人。
被押到前院時,他仍咬死自己只是藥材商。
蘇映寒命人打開八隻箱子,又把從他房中搜出的帳冊攤在石桌上。帳冊沒有寫箭頭,只記「黑藥」八百斤,收貨印卻與藥箱底部的印記相同。
「黑藥是什麼?」她問。
齊掌柜看了一眼箱中冷亮的鐵器,沒有說話。
「你也可以不認。」蘇映寒把木牌推到他面前,「守備、驛吏、接貨印、八隻箱子都在。你不開口,只是少一份口供,不會讓這些東西消失。」
齊掌柜的額角滲出汗。
他原以為箱子已經在西山燒毀。直到此刻才明白,今日放出去的每一個人,都是把路帶到他門前的暗線。
天黑之前,他供出了懷遠驛內參與換報的三個人,也承認八百枚箭頭原本要送入雲州,交給守將身邊一名姓方的參軍。
「為什麼還要準備北狄衣裳?」徐冰來問。
齊掌柜閉了閉眼。
「方參軍說,巡察使若到得太快,就在城外動手。箭是中都私爐出的,衣裳是北狄樣式。人死了,你們只會往北找。」
院中靜了一瞬。
這批箭不只為了補一筆假帳。
有人還要用蘇映寒的死,把邊境推入戰火。
徐冰來當即封驛,命人連夜審錄口供。賀敏君守著箭箱重新點數,數到八百時,把最後一枚重重扔回木箱。
追了數月的東西,到這裡一件不少。
蘇映寒走出前院,暮色已經壓到山脊。柳鶴權靠在廊柱旁,低頭重新纏手上的帕子。方才動手時傷口裂了,白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帕子洗不乾淨了。」他道。
「不必還了,你自己留著吧。」
柳鶴權抬眼,似乎想從她臉上辨出這句話的意思。
蘇映寒卻遞給他兩封剛寫好的短箋。
一封封皮寫著柳鶴權,另一封沒有署名。
「第一封查雲州三家貨棧。另一封,要問邊城近來有沒有人向北狄買馬換糧。」
柳鶴權沒有接第二封。
「昭昭是不是找錯人了?」
「明日進雲州以前,我要答覆。」
她將兩封信一起放在廊下小几上,轉身去看齊掌柜的口供。
柳鶴權看著那封沒有名字的信,許久才伸手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