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遠驛封了一夜。
天將亮時,審錄的口供已經裝滿三隻文袋。徐冰來另派兩隊驛騎,一隊把齊掌柜與證物押回京城,一隊先往雲州報信。為防軍報再次被換,三名驛騎各帶一份,走三條不同的路。
蘇映寒沒有等回京批覆。
方參軍已經知道巡察使離京。懷遠驛一夜沒有傳回消息,他很快便會察覺出事。若給他半日,他能燒掉的絕不只是一間庫房。
卯時,北營已經在前院整隊。
蘇映寒換了便於趕路的石榴紅窄袖衣裙,外罩輕甲,帶著沉雁去了驛館西側的小院。那裡原本堆放舊馬具,昨夜封驛以後便一直空著。
沒一會兒,柳鶴權便來了。
他仍穿昨日那身灰藍衣袍,只換掉了染血的護腕。沉雁等他進去,便退到月洞門外。院中只剩一口廢井和幾捆曬乾的草料,從前院看不見這裡。
蘇映寒先看了眼他的手。
「還能握韁繩?」
「不妨事。」
「信呢?」
柳鶴權把兩張折好的紙遞給她。
第一張列著雲州三家貨棧近半年的往來。其中一家每月都會送兩車藥材進守將府,收貨人正是方參軍。
第二張只有四行。
北狄近兩月確實從邊地買過馬,卻沒有大批收糧。聚在雲州邊外的是三個小部落,人數不足兩千,看著聲勢大,離攻城還遠。
可是偏偏這些馬匹,是從南朔來的。
這樣的消息,京城商號不可能一夜查清。
蘇映寒把第二張紙折回原樣。
「這份不入卷。徐冰來可以照此增派斥候,不能把它當軍報。」
柳鶴權接過紙:「若消息有誤呢?」
「下令的人是我。」
蘇映寒頓了一下,「涉及城防的東西不必給我。北狄若沒有越過邊線,就不必引起慌亂。」
「至於南朔——」
她頓了頓,只說:「南朔只是賣馬,雙方自然交易而已。」
「自然交易?」
柳鶴權冷不丁笑了一聲:「殿下對南朔之事,打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你希望我怎樣?難道嚴查嚴打送進京城,叫父皇去我府上看看那個裝病的假世子嗎?陸今野?」
院外有人牽馬經過,轡頭上的銅鈴響了幾聲,很快遠去。柳鶴權站在草棚投下的陰影里,神色沒有變,壓住紙頁的手指卻停了下來。
片刻後,他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沒有再否認。
「中都。」蘇映寒道,「更早以前只是懷疑。」
「我哪裡露了破綻?」
「太多了。」
她只說他做過的事:「柳鶴權能和京中權貴糾纏不清,每次風吹草動都會及時現身。」
「而最巧的是——我每次需要其中一個,另一個總會消失。」
陸今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既然確定了,為什麼一直沒問?」
「柳鶴權的商路很好用,我戳破了,對你我都不是好事。」
言外之意是,如果今天他不這樣一直試探,她還是不會戳破。
但這句話卻讓他沒有來的覺得難受。
所以到頭來,這一切都只是利益的牽扯。
沒有半分真心。
「所以你留著我替你辦事?」
「當然。」
陸今野抬起眼,看了她片刻。
「昭昭,那你和我相處的時候,究竟把我當作柳鶴權,還是陸今野?」
蘇映寒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希望我把你當成誰?」
「我希望?」
陸今野冷笑一聲:「我希望你用對待其他人那樣的心來對我。」
她對徐冰來,對沈聽瀾向來是不設防的。
他原以為,她在柳鶴權面前也是不設防的。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他被耍的團團轉而已。
前院傳來第一聲催行的號角。沉雁在門外輕聲提醒:「殿下,該走了。」
蘇映寒轉身往外。
陸今野跟了兩步,又在月洞門前停下。
「還有一筆帳。」
「什麼?」
「我替你做了這麼久的事,總要有一個報酬。」
蘇映寒回頭看他。
「你想要什麼?」
「我要做皇帝。」
他原以為這句話能刺激到蘇映寒,沒想到後者只是聳了聳肩。
「隨你,你要想當皇帝就當,反正我那幾個哥哥不成器,你當皇帝正好還天下一個安寧。」
「對了,下次這種事不必跟我說。你得自己去謀劃,我又不是神仙,你朝我許願沒用。」
這句話差點把陸今野氣的暈過去。
她是聾了還是腦子不好使?
他說的是自己要當皇帝!謀權篡位!她聽不懂嗎?!!
還沒等他想好措辭,蘇映寒已經走了。
留他一個人在原地生悶氣。
等一行人出了小院,沉雁重新跟到蘇映寒身後,陸今野落後半步。
等到馬已經牽到階下,陸今野替她壓住韁繩,等她坐穩才鬆手。他掌間那條雲紋帕子還在,邊緣留著沒洗淨的血。
「帕子你還要嗎?」他問。
「髒成這樣,拿回來做什麼?」
「那我留著了。」
蘇映寒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的傷口再裂開的話,進城以後便留在驛館,不許再跟著往前了。」
陸今野握了握韁繩,確認沒有新血滲出。
「這算殿下的命令?」
「算我不想帶個累贅。」
陸今野笑笑,沒說話。
徐冰來從前方騎馬回來,看見兩人說話,只問:「柳公子的商隊怎麼安置?」
「留兩個人守貨,其餘車夫隨軍。」陸今野道,「雲州三家貨棧認得柳家的印,我跟殿下先進城。」
徐冰來點頭,沒有追問昨夜那張未入卷的便箋。
軍隊沿驛道北行。
越靠近雲州,路旁逃難的百姓越多。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只背一隻包袱。田地里的莊稼已經抽穗,卻沒人敢留下收割。北狄騎兵還沒有攻城,關於「雲州要破」的傳言已經先到了村鎮。
蘇映寒讓隊伍停下,問一名帶著兩個孩子的老婦從哪裡來。
「雲州南門。」老婦認出官軍,眼裡才有了一點亮色,「昨夜城裡起了火,說是軍械庫燒了。方參軍一早便閉了城門,不許人進,也不許人出。我們是趁亂跑出來的。」
「守將呢?」徐冰來問。
「病著。半個月沒見人了。」
「火是什麼時辰起的?」
「丑時。燒了小半個時辰,又自己滅了。」
方參軍動得比他們預想得更快。
蘇映寒回頭看向懷遠驛的方向。齊掌柜被捕的消息尚未走漏,雲州卻在同一夜燒了軍械庫。要麼兩邊早就約定,一旦失聯便毀證;要麼方參軍身邊還有一條他們沒有發現的傳信路。
「徐冰來,軍隊不走南門。」
「那換東門?」
「東門臨河,運糧車只能走南門。方參軍閉南門,就是在等我們同他爭。」
蘇映寒展開輿圖,手指落在西側一段舊城牆上,「賀敏君昨日問過逃兵,西邊有一道運石料的小門,荒廢多年。三千人進不去,但幾十個人可以。」
徐冰來明白她的意思。
大軍留在南門外,按聖旨要求接管驛路,不與守軍正面衝突。蘇映寒則帶少數人從西門入城,先確認守將生死,再拿方參軍。
「你不能只帶幾十個人進去。」徐冰來道。
蘇映寒只把最壞的結果擺出來,「我帶著沉雁、賀敏君和十名好手。若一個時辰沒有消息,你直接持聖旨叫門。」
徐冰來思量片刻,點了點頭。
陸今野在旁聽完,把柳家三間貨棧的名帖交給一名車夫。
「讓東城貨棧照常開門,放出消息,就說柳家的藥車午後才到。」
車夫領命離開。
蘇映寒問:「你也進城?」
「方參軍認得柳家的印,卻沒見過我本人。城中若有人問,我自然比你的女衛好用。」
「手上的傷呢?」
陸今野抬起左手。
帕子纏得整齊,已經沒有新血滲出。
蘇映寒沒再攔,只把備用的短刀遞給他。
隊伍轉向西邊時,雲州城頭忽然升起一道濃煙。
不是軍械庫。
這一次,著火的是守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