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西側的小門比輿圖上畫得更窄。
兩扇木門常年不用,門縫裡積著厚厚的灰,外面還堆了半人高的碎石。蘇映寒等人趕到時,城裡的煙已經壓過西牆,焦木氣味順著風往外飄。
賀敏君翻身下馬,繞著城牆看了一圈。
「門後有人。」
她話音剛落,門裡便傳來兵器出鞘的聲音。
蘇映寒沒有讓人撞門,只取下腰間令牌,從門縫裡遞了進去。
「昭華公主奉旨巡察雲州,開門。」
裡面安靜了片刻。
門後靜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隔著門問:「殿下的車駕在何處?」
「南門外。」
「方參軍有令,今日城中失火,任何人不得進出。殿下若要入城,還請走南門。」
「守將府都燒起來了,他還顧得上守這道廢門?」
門後的人沒有回答。
蘇映寒看了一眼濃煙升起的方向,語氣冷了些。
「本宮再問一次。守將府起火以後,方參軍讓你們守住這裡,是防外面的人進去,還是防裡面的人逃出來?」
門內忽然響起一陣爭執。
其中一人想開門,另一人卻罵他不要命。短促的推搡聲過後,門閂終於被人抬起。木門只開了一尺寬,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卒側身出來,臉上全是汗。
他看清令牌,立刻跪了下去。
「末將不知殿下親至。」
「方參軍在哪裡?」
「一早去了南營,到現在沒有回來。」
「守將府為何不許人靠近?」
老卒遲疑一下,「方參軍說,將軍得的是會過人的急症。府中藥房走水,誰擅自進去,便以擾亂軍心論處。」
蘇映寒抬頭看向城內。
若只是藥房失火,煙不會從三處院落同時升起來。
她留下兩名女衛守門,又讓一人帶著自己的令牌繞去南門,告訴徐冰來原地不動。沒有她的信號,不許強行攻城。
老卒聽見「攻城」二字,臉色白了一層。
「殿下,城中大半將士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此事——此事——。」
「本殿下知道,所以沒有讓徐將軍等人進來。到時候事情鬧大了,你們也不想被安個沒由來的罪名。」
蘇映寒翻身上馬,「帶路。」
一行人穿過西城舊巷。
城內比外面更亂。百姓提著木桶往守將府趕,又被持刀士卒擋在街口。幾家臨街鋪子已經關門,樓上的窗卻開著一道道縫隙。有人躲在後面張望,見到蘇映寒身上的輕甲,又飛快把窗合上。
柳鶴權在岔路口勒住馬。
「東城貨棧在另一邊。」
蘇映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你要去那邊?」
「方參軍若準備離城,總要找車或者找船。官道如今都被封著,東水門是最快的一條路。」
「你一個人?」
柳鶴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纏著帕子的左手。
「殿下方才還嫌我是累贅,這會兒又不放心了?」
蘇映寒沒空和他貧嘴,面無表情地叫來兩名女衛。
「跟著柳公子。若是遇到緊急情況,立刻放哨知會我們。」
兩名女衛應聲上前。
柳鶴權看著她,像是有話要說,最後只笑了一下。
「行。在下儘量不給殿下添麻煩。」
他說完便帶人轉入東街。
蘇映寒沒有耽擱,繼續趕往守將府。
守將府門前已經聚了不少人。兩扇正門被鐵鏈從外面纏住,門內不斷有人拍門呼救。守在外面的士卒不肯放百姓靠近,也不進去救火,只說這是方參軍的軍令。
賀敏君翻身落地,一槍掃開攔路的長矛。
「裡面是你們的守將。燒的又不是方參軍他爹,你們倒替他守得忠心。」
領頭校尉認出蘇映寒,慌忙跪下。
「殿下,方參軍說府里染了惡疾……」
「讓你們鎖門,難道也是怕惡疾跑出來?」
校尉看見門上的鐵鏈,終於說不出話。
蘇映寒命人砍斷鎖鏈。大門剛開,裡面的熱浪便裹著濃煙衝出來。幾名府兵和下人跌跌撞撞地跑到街上,有人身上還披著濕透的床褥。
「將軍在哪裡?」蘇映寒問。
一名老僕跪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腰,只能抬手指向東北角。
「還在臥房。門被倒下來的梁壓住了……」
賀敏君拿過旁邊一床濕被,往肩上一披便要進去。
「等一下。」
蘇映寒叫住她。
院中三處都在起火,正中石路卻沒有燒著。東北角的風往南吹,直接穿過臥房前的長廊。此時從正面進去,沒等走到門口便會被煙堵回來。
她轉頭問老僕:「臥房後面是什麼?」
「是一條堆柴的窄巷,連著廚房後牆。」
「後牆可有窗?」
「有一扇,只是常年封著。」
「從窄巷進去。」
沉雁帶人繞往後牆。賀敏君扛起院中的撞木,青禾和兩名府兵跟在後面。幾個人沿著尚未起火的西廊穿過去,很快消失在濃煙里。
蘇映寒留在前院,讓人把傷者全抬到上風處。府中的井繩已經被割斷,她便命百姓拆下附近商鋪的門板做擔架,又從隔壁兩戶人家的水井取水。誰救出一個人,便賞一兩銀;誰敢趁亂進府偷東西,當場拿下。
原本圍在街口不敢靠近的百姓漸漸動了起來。
有人提水,有人鋪濕草蓆,還有幾個木匠爬上西側屋頂,搶在火燒過來以前拆掉相連的檐木。火勢仍大,卻沒有再往前院蔓延。
片刻後,後牆傳來一聲悶響。
賀敏君撞開封死的窗,把臥房裡的人一個個遞了出來。最後抬出來的是雲州守將。他只穿著一件白色中衣,面色發青,胸口仍有微弱起伏。右腕上留著一道新傷,像是昏沉中掙扎時被繩索磨出來的。
隨軍醫官立刻上前診脈。
蘇映寒蹲在一旁,注意到守將的衣領上有顯眼的藥漬。
「是治什麼病的?」
醫官湊近聞了聞,雖不敢下論斷,但還是把自己的猜想說了出來。
「有安神草的味道,還有能讓人四肢無力的軟筋藤。劑量不重,連續服上十幾日,人便會整日昏睡,看起來與久病差不多。」
「守將的病會傳人嗎?」
醫官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蘇映寒抬眼看向跪在門外的校尉。
校尉的頭埋得更低。
守將喝過解藥,過了約莫一刻鐘才醒。他睜眼時還分不清身在何處,手指摸到身下冰涼的青石,猛地咳出一口黑灰。
「方……」
蘇映寒俯身聽他講話。
「方參軍拿走了什麼?」
「關防印。」
守將喘了幾口氣,「昨夜……他說巡察使已死在懷遠驛,要調北營入城。我不准,他便拿走了印,還讓人把我的親兵都換了。」
「副將呢?」
「關在軍械庫。」
蘇映寒起身,正要讓沉雁去救人,街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柳鶴權帶著一名青衣掌柜回來了。
他那身灰藍衣袍沾了不少塵土,額前碎發也被汗水打濕。蘇映寒在他受傷的手上多停了一眼,很快便移開視線。
青衣掌柜行過禮,低聲道:「東城貨棧午前收到方府管事的帖子,要征一艘運藥船。船上只留兩名船工,申時以前停到舊鹽倉後面的碼頭。他們肯出三倍船錢,卻不許掌柜問運什麼東西。」
「帖子呢?」
掌柜雙手奉上。
帖子蓋的是雲州守將府的關防印。
蘇映寒看完,遞給剛剛醒來的守將。
他只看了一眼,便咬緊了牙。
「印是真的,字不是我寫的。」
柳鶴權道:「離申時還有半個時辰。」
守將府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黑煙從塌下去的屋頂往上冒。街上的人都以為方參軍封城是為了救火,無人知道他已經給自己備好了一條離開的水路。
蘇映寒將帖子折好。
「先讓他走。」
賀敏君擦去臉上的菸灰,抬頭看她。
「真放人走?好不容易追到這裡,你.......?」
蘇映寒沒說話,只朝鳴惆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馬心領神會,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