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年現居住的出租屋,位於舊街口。
聚集的多是出賣體力,早出晚歸的勞工家庭。
晚上十一點,依然有不少房間的燈亮著。
沈槐年踩著老舊的水泥台階,停在六樓。
進門後,等待他的不是休息,而是第二輪班。
他欠債太多,不爭分奪秒地拼,根本還不完他的債。
等待電腦開機的時間,他脫下西裝外套,翻出換洗的衣服。
然後抱起筆記本去陽台。
在寒涼的夜風中,他僅著單衣,在複雜的信息網絡里,捕捉行業內新增的熱點需求,快速做出反應。
有時踩中風口,一夜就能賺上個百八十萬。
有時走慢些,跟在吃肉的人後面喝口湯,也能在短時間內拿個二三十萬。
但有時他也會看走眼,一旦盤子做大賭錯了,積蓄瞬間歸零。
對此,沈槐年接受良好。
如果成功的過程是一直進帳,走上坡路,從未失敗跌入低谷,那全世界的人都該是億萬富翁。
創業,是勇敢者持續一生的賭場。
半途而棄,追求安定的人,不適合入場。
凌晨十二點十四分。
沈槐年瞄準需求,開始布局。
此刻的他,亢奮,激動,跟平時在公司的狀態天差地別。
一個電話,就能調動數百里外的資源。
數不清的乙方,有玩具廠廠長,也有設計公司經理,還有做外貿的。
行業跨度極大。
字裡行間全是焦急的催促。
情緒濃時,還會壓低聲音沖對面怒吼。
他可以肆意偽裝,隨意發泄,沒有任何顧慮。
完全享受這種掌控操縱的感覺。
震盪的情緒徘徊在憋悶的心口,久久不散。
沈槐年喘著熱氣,靠在陽台上,深秋的風吹亂髮絲,他唇角翹的很高,笑得開懷。
可漸漸的,笑聲變了味,染上幾分含糊。
他垂下腦袋,青紫的手腕擋住濕潤的眼睫。
腫脹的臉頰輕輕碰那麼一下,刺得人心口撕扯般的疼。
怪陌生的。
他的弟弟再叛逆,也沒打過他啊。
是因為他不是家人嗎?
沈槐年眼底釀起悲痛。
人生多大的落差,多高的起伏,他都能承受。
可當命題落到江霽身上,所有的隱忍堅韌,手段原則,從頭再來的勇氣……不復存在。
他七歲進入江家,見到的江霽,不過兩歲。
短胳膊短腿的,坐在書房墨綠色的絨毛地毯上玩小恐龍。
白色漁夫帽,黑色小馬甲,穿的圓滾滾的。
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還有一顆奶呼呼的小蘑菇頭。
熊貓崽。
這是初次見面,他對江霽的第一印象。
而江霽見到他的反應,也特別好玩,像個叼小竹子的熊貓寶寶一樣,嗷嗚撲進江父懷裡。
躲在親爹咯吱窩裡,偷瞄他。
被他抓到了,還會臉紅,用自以為聽不到的聲音,咯吱咯吱笑不停。
「哥哥。」
那是兩歲的江霽,學的最快的兩個字。
而他也在一聲聲哥哥中,收斂頑劣的脾氣,學會了照顧弟弟。
擦臉餵飯,穿衣換尿布,出門前的牽手手。
江霽越來越黏他,不小心栽沙坑裡,都要他親自扶才肯起來。
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抱著比自己還要寬的小板凳,哆哆嗦嗦地踮著腳,去夠他房門的把手。
他怕這麼跑,遲早有一天會摔個大馬哈,愣是破了單獨睡覺的習慣。
讓管家在床邊圍好護欄,還加裝了個小台階方便江霽上床。
一溜進被窩,江霽就愛往他懷裡鑽,抱著他的臉,熱乎乎地親。
若看見他受傷,小時候的江霽會哭的蔫噠噠的,撅起小嘴巴往他傷口吹氣。
一邊掉眼淚,一邊喊痛痛飛走。
長大的江霽,則火爆多了。
三更半夜,還得攔著江霽出去替他尋仇。
「沈槐年,你不是最記仇了嗎,為什麼不打回去!」
「因為……」
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沈槐年咔嚓咬碎齒間的水果糖。
糖渣吞進胃裡,卻品不出一絲甜膩,只有破碎尖角划過脆弱喉管的隱痛。
他苦笑著揉了揉被風吹麻的臉,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