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年和小曲是最後進入機艙的。
明亞的夥伴們瞄見了,朝他們招了招手。
小曲身形瘦削,長得也顯小,走在前面,像被沈槐年護在懷裡似的。
沈槐年不僅幫小曲拿包,還習慣性囑咐小曲走慢點,小心摔倒。
有些嗅覺靈敏的女同事,胳膊一碰,眼神一對,就激動地磕起來。
江霽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越過前方劇烈搖晃的椅背,定格在過道上的兩人。
看著他們緩慢行走著,停到他身側。
頭頂的行李架響了一聲又一聲,讓人莫名的煩。
沈槐年沒想到這座位那麼捉弄人,剛好在江霽旁邊。
跟小曲一起坐下後,齊聲打了個招呼。
江霽煩躁地跺了跺伸不直的腳。
連個眼神都不給他們,扯下眼罩裝睡。
沈槐年和小曲也識趣,閉上嘴,不去打擾他。
飛機進入指定跑道,速度越來越快。
離開地面後,持續不斷的爬升,像飛向天空的海盜船,失重感撲面而來。
沈槐年眼眸半闔,雙手規矩地放在身前,沒什麼情緒波動。
可指尖那隱約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恐懼。
尤其是當飛機進入對流層,不受控制的顛簸和顫抖,讓沈槐年下意識去抓扶手。
右側忽然響起一道悶哼。
沈槐年低頭一看,發現不小心抓到江霽的手,趕忙鬆開。
「沒弄疼吧?」
這話沈槐年問的十分心虛。
江霽膚色白,他又那麼用力,問句話的工夫,江霽的手背就泛出好幾道抓痕。
紅艷艷的,格外顯眼。
而江霽連眼罩都沒掀一下,縮回手藏進口袋,把頭轉向舷窗,擺明不想交流。
沈槐年所有的話就這麼被堵了回去。
只能幹巴巴地來了句。
「對不起。」
「不需要。」
大概是江霽的語氣緩和了些,沈槐年的膽子又大了不少。
「其實你不該來的,那邊條件不好,要走好多山路,洗個熱水澡都成問題,吃的也……」
還沒說完,他的腿就被江霽踹了一下。
不疼。
但侮辱意味極強。
沈槐年默默合上嘴巴,把腿往小曲那邊放了放。
航班一再推遲,乘客們早疲憊不堪。
飛機平穩後,原本還有些吵鬧的機艙慢慢安靜下來,燈也跟著暗下。
沈槐年緩過那陣勁,籠罩在他心口的霧霾也就散了,但他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總想些有的沒的,江霽還坐在他身邊,那麼近,呼吸重一些,便是熟悉的氣味。
他垂下眼,壓在腿上的手往裡收了收,是一個類似抱小孩的姿勢。
他的父母因飛機失事身亡,前世好長一段時間,他連飛機都不敢坐。
江家人也願意遷就他,出行遊玩,要麼開車,要麼高鐵。
阿霽當時小小一個,跟圓滾滾的熊貓仔似的,完全閒不住,在車廂里亂跑。
累了,就團起小手小腳,縮在他的懷裡睡覺。
路途有多久,他就抱了他多久。
他一直想著,只要有他在,阿霽可以永遠這麼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可他死了。
江家就剩阿霽一個人了。
他知道他的弟弟什麼都不會,也保護不好自己。
所以他的遺囑越寫越細,越寫越長。
還專門收購了兩家安保公司,暗中保護他。
但他還是擔心,還是怕有人會害他,騙他,讓他流離失所,連飯都吃不起。
光是想像那個可能,他的心臟就仿佛被揪起來疼。
對前世那個愚蠢自大的自己,更是厭棄。
如果他能再聰明點,再仔細點,再冷靜點。
不僅江父江母能安然無恙,他也不會把人逼到絕路,被一槍報復。
他們本該陪在阿霽身邊的……
沈槐年攥緊手指,卻還是壓不住喉間酸澀的情緒,抖著手解開安全帶,跌跌撞撞地朝衛生間跑去。
門剛鎖上,沈槐年就控制不住,趴在狹小的洗手台上乾嘔起來。
晚上他什麼也沒吃,只能吐出酸水。
他哆嗦著,打開水龍頭,想借水流聲掩蓋自己狼狽的聲音。
可還是太遲了,門板被人從外面敲響。
空姐擔憂的聲音傳了進來。
「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
沈槐年的手指壓在檯面上,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知道不出去,空姐是不會走的,用水洗了把臉。
清醒些後,打開門。
「抱歉,我打擾到你休息了。」
他頭髮微濕,領口半敞。
喉結和鎖骨上面,小水珠滑下來,緩慢浸濕衣衫。
偏偏沈槐年魅而不自知,嘴角噙著淡笑,眼睛也彎彎的,渾身泛著股柔和慵懶的氣質。
但落在別人眼裡,簡直性感到爆炸。
「怎……怎麼會……」
空姐完全不敢看沈槐年,說話都不免磕巴起來。
「要蘇打水嗎?喝點……您會好受些的。」
「不用麻煩了。」
沈槐年謝絕她的好意,回到位置剛坐下,空姐又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條毛毯。
這次,沈槐年沒有拒絕。
空姐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沈槐年展開毛毯,給旁邊的江霽蓋上了。
那姿態充滿愛護與疼惜,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熟睡的愛人。
他回頭,朝空姐做了個謝謝的口型。
空姐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應該的。」
機艙再次恢復安靜,沈槐年眉眼間的倦色再也掩蓋不住。
隨手幫江霽把毯子往上拉了些,邊緣也塞好。
等他做完這些後,才後知後覺越界,為了掩飾,幫左手邊蓋著外套睡覺的小曲也理了理。
「沈哥……」小曲迷糊呢喃,也不知道醒沒醒。
沈槐年應了聲,肩頭跟著一重。
小曲在他的肩膀蹭了蹭,找到舒服的姿勢後,便不動了。
倒是苦了沈槐年,一晚上的航行,愣是不敢有大動作,早上醒來,胳膊都是麻的。
朝州文旅局負責對接的人,早早在出口守著。
兩方人見面,少不了寒暄。
沈槐年作為項目主要負責人,走在最前面。
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舌燦蓮花,幾個回合下來,對方就被哄得以兄弟相稱。
趁熱打鐵,沈槐年攬住江霽的肩膀,把他介紹出去。
還將自己身上的功勞,推給江霽,就為了在對方面前留個好印象。
誰知江霽開口第一句話,就潑冷水。
「你不認識我?就算不看新聞,也玩股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