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太陽悄然啃食起山尖,議事坪青色的石磚被染成灰橙色。
陳小宇的父親,陳三伯才姍姍來遲。
他身形佝僂,眼神麻木,靈魂仿佛都被抽走了。
完全看不出下午大戰幾十人的精神頭。
想想也是,打碎骨頭也連著筋。
這陳小宇再混不吝,也好歹是從小養到大的兒子。
如今被人打成那樣,當親爹能不傷心嗎?
相熟的寨民忙上前扶他,「三伯,小宇已經送去醫院了,一定會沒事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陳三伯就氣得抖了起來。
「這個孽種,就是被人打死了才好!」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三伯,你這……這話什麼意思啊,不是為了小宇的事來的嗎?」
「這個孽畜!」
他喊完這四個字後,脊樑驟然彎的更低了。
紅著眼眶,呼呼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蓄起幾分氣,用哆嗦的手指比划起來。
「那麼一大壺啊,燒開的水就澆在小寶身上,要不是太疼,哭出來把鄰居叫來了,她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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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嗓音滯澀,渾濁的眼睛裡涌滿淚水,聲聲都是對混帳陳小宇的控訴。
「怪不得這些年他都不帶小寶回來,就是怕我看到那些疤,徹底跟他斷了關係。」
「我把所有錢都給了他啊,就是想讓他對小寶好一點,怎麼……怎麼……還是我害了小寶啊……」
他痛苦地捶打胸口,站都站不穩。
寨民們也難過地別過頭,偷偷抹起眼淚。
陳三伯道的不是一家苦,是整個寨子的心酸。
寨子偏僻,路又難走。
出去闖的那幫孩子,在天南地北扎了根。
他們不會坐高鐵,用不來手機,想看孫子孫女,只能期盼每一年的春節。
一年又一年,他們能做的,好像只有等。
平日多一句的問候,都會被對面不耐煩掛掉。
漸漸的,寨子真的成了寨子,離城市越來越遠,越來越安靜。
寨主就是想要改變這個現狀,費盡心思跟文旅局交涉。
又掏空口袋,請客吃飯。
好不容易把沈槐年這幫人盼來了,結果又毀了。
可他不得不這麼做。
作為寨主,他需要立威,需要保護寨里所有人。
輕拿輕放,只會破壞秩序,影響未來寨子的安定。
但陳三伯這一哭喊,倒是讓他嗅到一絲生機。
陳小宇貪錢,也清楚陳三伯疼愛孫女,絕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
所以,究竟是誰查到這件事?
還剛好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來?
「那個被陳小宇打的人,找到了嗎?」
「我們去請三伯的時候,他剛好從三伯房裡出來。」
寨民突然喊了一聲,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寨主。
「他還讓我把這個給你。」
寨主是為數不多識字的人,看清上面那行字的一瞬,他眼皮瞪大,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捧著字條的手,因激動還在劇烈發顫。
「陳伯,您怎麼了,是不是他威脅你,我去……」
「有救了!」
「啊?」
寨主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快,現在就去,讓所有人到祠堂集合。」
「啊?」
「啊什麼啊,快去!」
拿拄拐在男人身上敲了一下,催促他趕緊去辦事後,寨主笑眯眯地湊到沈槐年身邊,對他噓寒問暖。
眼神跟看孫子似的,慈愛的不得了。
「小槐啊,凍壞了吧,哎呦,趕緊回去多穿幾件衣服。」
「中午你有事耽擱了,沒吃上飯,可讓我好想。」
「晚上我讓人重新做一頓,保證比中午還要豐盛,你一定要來啊!」
沈槐年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沒有推拒,點頭應了下來。
寨主拍他的肩膀,連聲道了三個好字。
連拐杖都不拄了,背手笑呵呵地離開了。
沈槐年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目光。
三組的人圍在他身邊,有人好奇,有人慶幸。
但更多的是在抱怨江霽沒擔當。
明明沈槐年是為了他才動手的,結果他不幫忙就算了,還溜走當起縮頭烏龜。
「少爺就是少爺,高高在上的,平民的命在他那就是耗材。」
「說耗材都是抬舉,他再在三組待下去,我們都得成炮灰。」
「能不能把他趕到一組,我真不想跟這種白眼狼一起工作,遲早被背刺。」
沈槐年替江霽好不容易挽回的那點好印象,再次崩塌。
他抬手止住眾人的抱怨,安撫他們。
「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大家也累了吧,把設備收一收,我們去陳伯家吃飯。」
沈槐年在團隊裡的威信僅次於王立峰。
他開口,再多指責也只能不甘不願地咽回去。
沈槐年看得出大家的不滿,便道。
「這次項目的條件,比預估要艱難,陳三伯這邊又突然反悔,我會寫份書面報告,給大家申請增加獎金!」
提到錢,再緊擰的眉頭也鬆開了。
每個人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住。
要不說他們就樂意跟沈槐年一個團隊,是實實在在能得到福利啊!
解散後,沈槐年特意留下小曲,在他耳側低語了兩句。
「沈哥,沒想到你這麼變態~怎麼能讓我幹這種事呢~」
小曲「嬌嗔」地推了一把沈槐年,眼睛都快眨成風扇了。
「好了不鬧了,快去吧。」
「等我好消息哦~」
等小曲蹦蹦跳跳走了,沈槐年才噗嗤笑出聲,慢悠悠朝月嬸家走去。
大老遠,他就瞧見了門口一顆毛絨絨的腦袋。
「江總,腳上的傷好點了嗎?」
他推開竹柵欄,不動聲色地往江霽手上瞥。
見沒有擦出傷口,心口吊起的石頭落下大半。
江霽不應聲,站在水槽邊,胡亂搓洗衣服。
水被甩的到處都是,身上的衣服也濕了,池面上的泡泡不斷繁殖,淋得滿地都是。
沈槐年欲言又止,「你倒了多少洗衣粉?」
江霽搓洗的動作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鼻子也跟著皺了一下。
沈槐年解釋,「洗衣粉就是白色粗糙的粉末,還會摻點藍綠色小顆粒在裡面。」
江霽還是沒說話。
沈槐年繼續,「每次用半勺就夠了,您……放了幾勺?」
話音未落,江霽突然發起脾氣,把滿是泡沫的衣服,往水槽重重一甩。
不想洗了。
鑽進竹屋,兀自生起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