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不到兩分鐘,沈槐年只說了四句話,就又惹到江霽了。
水槽里的泡泡還在繁殖,沈槐年嘆了口氣,關掉水龍頭,去廚房盛了盆溫熱的水。
「山水冷,洗那麼長時間很難受吧。」
他把水盆放到板凳上,搬到床邊。
「把手慢慢伸進去,暖和暖和。」
江霽低頭看了眼被凍得通紅的手。
上面還有泡泡,滑滑膩膩的,搓一搓,還會變白。
沈槐年站在一旁,話到嘴邊又咽下。
無數次都想把江霽的手直接拉過來,塞進水裡。
還有身上濕噠噠的衣服,恨不得全給他脫掉洗了。
可他不敢這麼做,更沒資格這麼做。
他能做的,就是提醒他一句。
「水快冷了。」
江霽捻動指尖,撩起冷白的眼皮,凝視沈槐年。
「討好我,沒有任何好處。」
「這不是討好,是照顧。」
沈槐年眉眼彎彎,笑時如春風拂面,讓人不知不覺間陷進他的溫柔網。
「我習慣這麼做了,江總要是不習慣,我努力改。」
江霽扯唇,意味不明道,「我說了你就會改?」
「會的。不過是離遠點,少說幾句話,這我還是做得到的。」
竹屋的窗大開,陰涼的月光繞著刺骨的冷風,吱呀吱呀地吹進房間,凍得人骨頭疼。
沈槐年最先受不了,走到窗邊。
指尖剛碰到窗撐棍,手腕就覆上一層更濕冷的溫度。
「不許關!」
江霽冷聲低吼,未散的尾音里,不知是被凍的,還是怎麼了,帶著明顯的顫抖。
「……你會生病的。」
「不許關!」
江霽還在重複,呼吸擦過沈槐年的耳朵,指尖不自覺用力,在沈槐年的手腕留下一道道紅痕。
沈槐年不理解江霽的執拗,卻還是妥協了。
「好,不關。我們待會兒去陳伯那吃飯……」
山上氣溫低,尤其是晚上,你得把濕衣服換掉,穿厚點。
沈槐年想到自己剛答應江霽該離遠點,少說幾句,終是將未盡之言吞了回去。
他不著痕跡撇開江霽緊攥住他的那隻手。
「我先走了,不打擾你。」
山間的冷風還在呼呼吹著。
月光漏進來,把兩人交疊的影子緩緩拉長,再慢慢分開,最後只剩一人,孤零零地待在空寂幽冷的房間內。
「……嗯,幫我再問問,有沒有多餘的房間。」
沈槐年腳步微頓,似有所感朝竹屋窗邊。
沒有人。
他走出這麼遠,還把聲音壓低了,應該聽不到吧。
就算聽到,江霽也只會高興吧,巴不得他滾遠點。
「不是他的錯,是我不習慣跟人睡一張床。」
「行,麻煩你了。」
到寨主家,還沒坐下,沈槐年就敏銳察覺到氣氛的不對勁。
往日一碰上就說個不停的熱鬧三組,此刻安靜的不得了。
頭也垂得低低的,跟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沈槐年笑問,「怎麼一個個都成苦瓜臉了?」
小曲悄悄蹭過來,用胳膊懟了懟他,把手機遞給他看。
屏幕里,是沈槐年讓小曲偷偷拍下的內容。
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還有祠堂里,寨主手持三炷香,帶所有寨民上香的視頻。
信息碎片化,乍一看整合不到一起。
但稍微想想,就能跟下午的事聯繫在一起。
明亞每個人臉上難掩尷尬。
下午,就在他們痛罵江霽白眼狼,縮頭烏龜,準備靠暴力救下沈槐年時。
人家默不作聲地在背後安排好一切。
先從陳三伯那入手。
借著孫女的事,撕破兩父子最後一層臉皮。
讓唯一一個有資格替陳小宇說話的人,倒戈。
再借陳三伯的哭訴。
讓族人把重點從沈槐年身上,轉移到陳小宇虐待女兒,這個具體情形上。
扯出他們對未來的迷茫,以及寨子建設的焦慮。
最後,那張紙條。
直擊問題中心——
你們擔心的一切,我都可以解決。
路我建,經濟我拉,文化宣傳我做。
你們也該獻出你們的誠意。
三招,在不使用任何暴力,不損害任何一方利益的情況下,輕而易舉化解掉危機。
沈槐年猜了個大概,心情倒是沒什麼變化,反倒開解起組員。
「還得是我們命硬,江總這手段要用到我們身上,今天這頓席,就該是散夥飯了。」
「……沈哥,我們孤立江總,孤立的是不是很明顯?」有位女同事悄悄舉手,「他會不會是在攢大招,把我們一鍋端了?」
沈槐年沉吟片刻,突然笑出聲。
「要端的話,也該先端我,然後是小曲,最後才是整個三組。」
沈槐年開團,小曲第一個跟上。
他猛拍大腿,做出英勇就義的模樣。
「算了!左右都惹江總不開心了,也不能再差了,我非得湊上去,再嘗嘗鹹淡!萬一他高興,帶我升成總助呢!」
話音剛落,就有人忍不住調侃。
「江總是屎嗎?還嘗鹹淡。」
「不過總助工資是多少,有人查過嗎?」
「年薪百萬,最低線。」
「我靠!小曲,你別跟我搶!總助是我的!」
江霽的怪脾氣趕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但追名逐利是人的本性。
意識到江霽似乎只是單純發脾氣,並不會報復他們時,膽量又上來了。
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吃飯時,對江霽大獻殷勤。
可等了又等,江霽始終沒來。
派人去叫,卻得到江霽已經睡了的消息。
沈槐年舉起酒杯,杯中澄澈的液體在橙色光線的侵染下,釀出幾分夢幻的顏色。
他晃了晃,濺出兩滴,濕潤了臉頰。
沈槐年斂眉垂首,用指尖輕輕拭去臉頰的酒液。
真奇怪,明明不是一個人,他為何會心疼?
可能是,太像了吧。
啞著嗓子笑了聲,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寨主今天別說多高興了,見沈槐年這麼上道,又給他滿上。
「小槐啊,我們村條件差,菜準備不了多少,但這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他舉起酒杯,哈哈大笑。
「來,咱走一個!」
沈槐年也不慫,舉起滿噹噹的酒杯,跟寨主碰杯後,又幹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