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
席面上。
男人踩上凳子,擼起袖子,勸酒划拳,吼聲震天。
女人腦袋緊靠,手貼在嘴邊,八卦混著笑音,在耳畔響了一遍又一遍。
沈槐年坐在暖色圓燈下,支起腦袋,靜靜望著眼前這幅人間煙火圖。
酒水濕潤的唇瓣微微上翹,卻品不出一絲笑意。
唯見那雙憂鬱如秋水的眼眸,含著縹緲的霧,訴說起無言的悲意。
讓人情不自禁靠近,卻在伸手觸碰的那一剎,生出無限自卑,倉皇別開視線。
小曲趕緊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
他是梆直的直男,在想什麼玩意!
「沈哥,你醉了,我帶你回去吧。」
沈槐年扭過頭,盯著小曲看了足足十秒,才遲鈍地點了一下腦袋。
好乖啊,小曲心想。
但很快,他就被打臉了。
鄉間小路,月光明亮。
小曲搖搖晃晃攙扶著沈槐年,氣喘如牛。
「沈哥,你自己撐著點!再壓下來,咱倆都得摔進溝里!」
沈槐年低低哼笑一聲,突然腿軟,整個人往下墜。
小曲的肩胛骨像被錘子砸斷,分不清痛還是麻,往前趔趄了好幾步,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太危險了,別這樣……呃!」
蟒蛇圈脖般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沈槐年這種常年鍛鍊的人,稍微使點勁,對上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宅男,簡直要了命。
氣管跟被剪斷了似的,腹肌都快憋出來了,也吸不上氣。
他紫著臉,昂起下巴,整根脖頸都在用力,終於熬過那陣勁後,連忙說起反話。
「哎呀……太……太有意思了!再多……來幾下!」
這句話的效果,不亞於唐僧停念緊箍咒,肩膀的力道頓時鬆了,快飄出去的靈魂可算扯回來了。
小曲連發怒都沒力氣,正好前面有個大石頭,他趕緊帶沈槐年過去休息。
咳咳咳!
一坐下,他就累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沈哥,你小時候肯定賊皮,每次喝醉,都要原形畢露一下,我都站不住了我!」
話音剛落,沈槐年就從石頭上彈起來。
像塊木樁一樣,手指貼著褲縫,端端正正地立在那。
小曲都快笑死了。
「沈哥,你擱這軍訓呢,快坐……呃不是,快站著。」
這句反話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起作用。
沈槐年望向天邊那輪明月,兩肩壓平,脊背挺直,如沉默堅守的雕像,一動也不動。
小曲的笑聲逐漸變小。
「不,會,吧。」
他慌裡慌張地爬起來。
去拉,去拽。
說盡反話。
連飛天遁地這種詞都冒出來了,沈槐年也不肯挪動半分。
小曲急得在原地直打轉,恨不得把自己這張破嘴給縫上。
次次吃虧,次次嘴欠,怎麼就改不掉呢。
「哥,我們不玩了好不好,外面好冷。」小曲都快哭了。
沈槐年眼皮陡然顫了一下。
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搭在拉鏈上。
外套敞開,被風吹得揚起了些。
他站在山林之間,髮絲凌亂,眉眼舒展,笑著將小曲擁入懷中。
「不會冷了。」
耳廓被溫熱的氣息掃過,磁性低啞的嗓音帶著無限包容與愛,讓小曲情不自禁往前半步,又猛地推開沈槐年,退後三步。
躲在另一個男人懷裡取暖,太不正常了吧!
「不准勾引我!我爸媽還指望我帶女朋友回家呢!」
怕自己也醉懵了,小曲往臉上甩了兩巴掌。
啪啪兩聲。
清脆又響亮。
沈槐年看了看小曲泛紅的臉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去看小曲……
「沈槐年你瘋了!你怎麼敢打我!」
眼前鋪滿碎石的鄉路,恍惚間,成了明亮寬闊的客廳。
那時,阿霽為了半夜溜出去飆車,從二樓爬下來,不小心摔斷腿。
好不容易在醫院休養好回來,卻因為頂嘴,被他重重扇了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打他,也是第一次對他說如此重的話。
「江霽,我不想重複,晚上十點後,不許出門,不許看手機,更不許爬窗戶。否則下次,我打的就不是你的臉了。」
「你憑什麼這麼做!」
「憑我是你哥。」
「我根本就不想讓你當我哥!」
「呵。」
面對弟弟的口不擇言,他又是氣,又是心疼,又是懊悔。
攥緊發麻的手心,背對他,用盡此生最大的自制力,維持語調的平穩。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有你這個天天惹事的弟弟。」
「沈槐年……我要殺了你!把你剁成碎塊餵豬!」
「我等著。」
「你個神經病!虐待狂!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哭聲悽厲,吼聲帶顫。
痛苦、恨意、憎惡,仿佛涌動暗河下狂長的苔蘚。
帶著潮氣,扎進肺,融入心臟。
又苦,又澀。
沈槐年已無法掩藏情緒,只能快步逃離。
他的心太亂,太慌,連一句疼不疼,都沒來得及問他。
以至於他時常想著,如果那一晚,他能坐下來跟阿霽好好聊聊。
能壓住脾氣不去打他。
再不濟,留下來幫他的臉上藥,像小時候一樣哄他。
他的弟弟是不是就不會徹底墜入深淵,在虛幻酒色中,任由自己爛掉……
沈槐年鼻尖酸澀,眼尾悄然濕潤。
模糊的視線內,他再次踩上這片幽靜的鄉間小徑。
他被人牽著,那顆毛絨絨的腦袋,在眼前晃來晃去,可愛極了。
小曲盤了又盤,終於算出沈槐年的驅動代碼。
叫一聲哥就好了。
又拽不動了,他連頭都不用轉,喊了聲。
「哥!」
話音剛落,身後的腳步聲陡然加快。
小曲驕傲地揚起下巴,沒來得及高興,沈槐年突然從背後抱住了他。
「疼不疼?」
小曲眼睛瞪的跟牛鈴似的。
沈槐年用食指輕輕颳了刮他發紅的臉蛋,聲音更啞了。
「疼不疼?」
「哈,哈,一點都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
沈槐年緊緊抱住小曲。
「怎麼會不疼呢……」
很快,肩頭的衣料被淚水浸濕,小曲渾身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
「那個,沒關係的,我是說,一點都不疼,哈。」
小曲見多了沈槐年意氣風發,冷靜從容的模樣,從未想像過他脆弱的一面。
他伏在他的肩膀,脊背因痛苦打著顫,仿佛一碰就碎了。
可他的胳膊卻用力到青筋暴起,他把他當做了唯一一個可以抓住的存在。
貼在他耳邊。
一遍又一遍說對不起。
小曲安慰人的經驗實在不多,只能幹巴巴回他。
一句又一句的沒關係。
「不要說沒關係,也不要……原諒我……」
嘴上這麼說,卻將人抱得更緊了,生怕他離開似的。
其實,小曲到現在都還懵著,但模模糊糊能感覺到沈槐年是受了情傷。
畢竟這痛苦又偏執的狀態,他只在別人分手的時候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