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的書室挑高,大概有三層樓。
每面牆放滿了編過號的藏書,體量堪比小型圖書館。
江霽閒來無事,就愛推著書梯到處逛。
找到喜歡的書,就爬到二樓那塊專門為他打造的休息角。
躺在沙發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看。
這天他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外面天已經黑了。
他關掉頭頂自動亮起的小吊燈,迷迷糊糊搓著眼皮,準備去吃飯。
書室的燈光卻突然亮起。
江霽以為沈槐年來找他了,心中不由一喜。
「我就知道你會栽在謝家人手裡。」
江建民的笑聲由遠及近傳來,硬生生止住了江霽的步伐。
他強壓下內心的慌亂,壓低身形,透過二樓欄杆縫隙,朝樓下看去。
江建民推開半開的書室門。
「你從小對謝潯那小子就不一般,今天見了他姐姐,怎麼樣,喜歡嗎?」
沈槐年落後半步,跟著江建民。
身上還穿著約會的駝色長風衣,頭髮精心打理過,矜貴不凡,更讓人移不開視線了。
「聰明、漂亮、情商高,可以錄取。」
江建民翹起的嘴角瞬間撇了下去,「我是讓你去相親,不是面試!」
沈槐年笑著解釋,「最近在招收助理,習慣沒改過來。」
江建民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下,屋外的花開得正盛,隨風輕輕擺動。
「你每天除了管公司,就是圍著阿霽轉,要是我們不催,你以後怕不是要跟阿霽過一輩子。」
沈槐年含笑打趣,「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阿霽願不願意。」
「就知道拿你弟當藉口,再這樣下去,你弟都結婚生小孩了,你還孤零零單著!」
聽著江建民又內疚又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沈槐年緩和氣氛。
「爸,你可別咒我,我還是想要一個老婆的。」
「這話我聽得耳朵都長繭了,也沒見你帶一個回來!」江建民冷哼。
「我這不是剛碰上一個喜歡的嗎,總得給我點時間,讓我跟她多接觸接觸。」
此話一出,江建民緊皺的眉頭頓時鬆開了。
「可算讓我套出一句真心話了。」
他笑吟吟道。
「我就知道你跟謝泠能看對眼!」
沈槐年無奈地又喊了聲爸。
江建民卻像個老頑童,樂滋滋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你老爸我可是照著你的理想型,挑了足足三年,才找到這麼個兒媳婦,你好好把握,我們啊,等著喝你倆的喜酒。」
紙條上密密麻麻記錄了一長串擇偶標準。
既有沈槐年少年時期的偏愛,也有長大後在媒體面前胡謅的託詞。
什麼又要乖,又要任性。
又要長發,又要短髮。
又要清純,又要性感。
自相矛盾。
也不知道江建民是怎麼根據這些描述,找到謝泠的。
反正他覺得一點都不像。
沈槐年哭笑不得,沒深究,而是舉起大拇指誇了江建民好幾句,讓他好一陣高興。
燈光再次滅下,交流聲也逐漸遠去。
獨留江霽一人,呆立在二樓陰暗處,半晌都不動彈一下。
不安、憤怒、迷茫、崩潰無數種情緒在胸口擠壓竄動。
爭先恐後撕裂開他的五臟六腑,鑿出大洞,壓成爛泥,順著他胸口那道切口,嘩啦啦流出來。
為什麼瞞著他去相親?
為什麼要喜歡上別人?
為什麼……不能只看著他呢……
嗡嗡嗡——
口袋傳來震動。
是謝潯打來的電話。
接通後,兩人都默契地沒開口說話,空氣安靜的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喝一杯?」
最終,還是謝潯開了口。
江霽眼皮半闔,墨色瞳仁里的情緒呼嘯翻湧,薄唇輕啟,每個字都像從牙關里擠出來。
「他要結婚了。」
氣氛再次變得僵硬。
謝潯搖晃著杯里澄黃色的液體,中心圓球冰塊碰撞杯壁,發出叮叮叮的響聲。
仰頭一口悶下,辛辣的酒水灌喉,嗓音瞬間啞掉。
「他遲早要結婚。」
光是聽到這幾個字,江霽就控制不住身體裡瘋狂的暴念。
胸膛快速起伏,肌肉暴起,握在指間的手機不堪重負,屏幕閃了閃,直接黑屏報廢。
他面無表情拔出刺進皮膚的玻璃小碎片,蒼白的嘴唇翕動,輕輕吐出五個字。
「他結不了婚。」
十點宵禁。
沈槐年照例先去了趟自己的房間。
見床上沒人,浴室燈也暗著,才去江霽的房間檢查。
「阿霽,十點了,不可以再玩手機。」
一室幽暗,被子裡透出的那道光,格外明顯。
消息提示音更是響個不停,讓人不注意到都難。
他走到床邊,隔著被子,摸了摸江霽的腦袋。
「好了,跟他們說你要睡覺了,明天再聊。」
被子動了動,一顆毛絨絨的腦袋探出來。
大概在被子裡悶太久,他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也水水的,瞧著又乖又可愛。
沈槐年憐愛地摸了摸他微燙的臉,在他額頭處落下一個吻。
"Goodnight kiss, my sweet baby."
江霽眨了眨眼睛,也不閉上,就這麼直勾勾看著沈槐年。
沈槐年笑著又啄了一下他的臉頰。
江霽還是不睡。
沈槐年寵溺地用指尖點了點江霽的鼻尖,「又在想什麼壞主意?」
「……沒……沒有。」
江霽像被戳中心事,眼神慌亂,匆匆翻過身,背對沈槐年,拒絕交流。
沈槐年的嘴角悄無聲息拉平,但手上的動作,依然溫柔。
他哼著小調,哄江霽睡著後,慢慢朝他枕頭底下摸去,還沒來得及碰到手機,江霽驀然睜開眼皮,神情是肉眼可見的緊繃。
「哥,你在幹什麼!」
沈槐年絲毫沒有做壞事的心虛,「我想給你手機充電呢,怎麼還沒睡?」
「……我……我是被你弄醒的。」
江霽快速把藏在枕頭底下的手機撈進懷裡護著。
「不用你幫我充電,我自己會弄的。」
沈槐年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江霽的腦袋,沒再多說什麼,再次把人哄睡著後,不再執著於偷手機。
而是鑽進書房,點開電腦。
帳號還沒退,聊天消息自動同步。
屏幕冷色亮光,照進沈槐年深邃的眉眼,滑動滑鼠滾輪的食指,越來越快,越來越失控。
他緊盯著末尾那句——
【江少,就等你了,十二點前必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