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遍。」沈槐年強壓火氣,「上樓,回房,睡覺。」
「你關不住我的,我能爬一次窗,就能爬第二次,摔了也就斷條腿的事。」
江霽接二連三的挑釁,作死的發言,簡直是在沈槐年的雷點上蹦迪。
沈槐年可以接受江霽各種壞脾氣,唯獨不能接受他藐視自己的生命。
他的眼球布滿血絲,嘴角的每一寸弧度,都是硬擠出來的。
「江霽,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上樓。」
江霽毫不避諱直視沈槐年的怒火,嗤笑一聲。
繞過他,朝門口走去。
錯身而過之際,沈槐年突然出手,死死拽住江霽的手臂,微啞的聲線像浸過三月雪水,凍的人發寒。
「我說,上,樓。」
江霽沒有一絲遲疑,抬手就甩。
揮至半空時,指尖驀然勾到什麼,一時收不住力。
細微的崩裂聲,在靜謐的客廳格外明顯。
沈槐年就這麼看著脖頸處的細銀鏈,飛到空中,最後墜毀,癱軟地砸在雪白的瓷磚上。
他的大腦宕機,渾身手腳發麻,連耳朵都在嗡嗡作響,聽不清江霽在說什麼。
只能隱約捕捉到一個「死」字。
這個字,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啪——
江霽被扇偏了頭。
右臉瞬間像被無數根針刺過,火辣辣的痛涌了上來。
江霽捂住臉,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去追隨沈槐年緊緊攥起的手。
漫長的迷茫過後,是滔天的憤怒。
「沈槐年你瘋了!你怎麼敢打我!」
沈槐年從來沒有打過他,再生氣也沒有。
果然有了女朋友就是不一樣。
還在管教他,以他哥的身份自居。
「我根本就不想讓你當我哥!」
吼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其實是害怕的。
害怕沈槐年察覺到他的情感。
但同時,也忍不住期待。
或許,沈槐年……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有你這個天天惹事的弟弟。」
江霽腦袋一片空白,仿佛置身冰窖,遍體生寒。
最親近的人,才知道刀子戳哪裡最疼。
只是以前,他從未想過沈槐年會把刀尖對準他。
怎麼能不恨他。
怎麼能不怨他。
所以他也梗著脖子,忍著心臟處的絞痛,用最惡毒的話,咒他不得好死。
一遍又一遍嘶吼著。
說恨他,說遲早會殺了他,說一切他能想到的侮辱性詞彙!
他肆無忌憚慣了,鬧到這種程度,他依然堅定認為沈槐年會包容他,為他妥協。
可他失算了。
沈槐年走了……
走的很快,很決絕,到後面甚至都跑起來了。
就好像他是一隻洪水猛獸,一個怎麼也甩不掉的麻煩。
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沈槐年消失在黑夜裡。
想去追,可腳上的骨頭突然回到了剛摔裂的那一刻,痛的連最簡單的站立都做不到。
想去喊,可乾澀的喉嚨堵了太多執拗任性的棉花,他被捧習慣了,拉不下臉去挽留。
只能像個木頭呆立在原地。
右臉已經脹起來,他用指尖碰了碰。
濕潤的,刺痛的。
陌生的。
忍不住將掌心也貼了上去,小幅度摩挲起來。
「我恨你。」
嘴上說著恨,眼淚掉的卻是最狠的。
鴉羽般的長睫顫動著,圓滾滾的珍珠倏然落下。
在冰涼的地板上迅速匯出一灘水跡,逐漸浸濕那根斷開的銀鏈。
他邁動著不靈活的腳,撿起項鍊,就想扔掉泄氣。
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卻始終下不了決心。
「阿霽,不可以抓這個,會斷掉的。」
小時候的他,被沈槐年抱在懷裡,總能聽到這句囑咐。
他也總是問為什麼。
「因為它很重要,跟阿霽一樣重要。」
昔日話語穿越時間,再次在耳畔響起。
江霽的脊背不受控制彎下,慢慢把自己蜷縮起來,躲進角落。
發顫的手指收緊,一點點將破碎的項鍊,攏進手心,藏進懷裡。
「沈槐年,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這道含著哭聲的呢喃,融進深夜。
直到月色再次灑向大地,透過寨子半開的竹窗,瞄見那抹委屈的源頭,才攢著小手,輕輕落進眉心。
沈槐年原本安睡的神情,驟然變幻。
眼皮不安跳動,呼吸急促,額頭沁出冷汗。
他似乎很痛苦,想醒過來,卻不知為何,強行壓抑住身體本能的求救,任由自己困在夢魘。
他的靈魂清晰意識到眼前的一切是幻境,也明白髮生的事無法再改變。
卻還是在拼命嘶吼尖叫,揮舞血淋淋的拳頭,試圖打破時空的結界。
「阿霽!」
「沈哥!」
結界破碎聲與意識之外的焦急呼喚重合。
沈槐年只來得及觸碰到江霽的衣角,就被現實的旋渦帶走,恍恍惚惚對上了小曲發紅的眼眶。
「嚇死我了,叫了你半小時都醒不來。」
沈槐年撐著酸軟的胳膊坐起來,緩了好久,才道,「……我做了個夢。」
「你那是做夢嗎,我感覺你都想死在夢裡。」
小曲直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剛才沈槐年渾身發冷,跟冰塊似的,心臟砰砰砰的,快要爆開似的。
仿佛再拖個半秒,就能開席了。
「沈哥,正好明天工作結束可以飛回去,你約個體檢看看吧,也安心點。」
沈槐年每天只睡三小時,他還覺得人家牛呢,怎麼也不困。
仔細想想,三小時,哪是正常人的作息,遲早得生大病!
沈槐年不覺得自己身體有問題,卻還是應下了。
凌晨五點的天還沒亮。
寨子裡家家戶戶卻都醒了,點著燈在廚房忙活,為他們準備早飯。
之前他跟陳小宇動手,鬧得雙方關係很僵。
好在有寨主和文旅局的人在中間周旋。
最重要的,有江霽鈔能力的加持,又是修路,又是改造。
這段日子他們跟寨民相處的不錯。
離開的時候,兩邊的氛圍都挺低落的。
除了江霽……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沈槐年還是能看出他的興奮和期待。
見他們還在跟寨民聊天,遲遲不動身的時候,眼底甚至還有幾分埋怨。
跟過年回老家,催促父母上車的小孩似的。
沈槐年想到這個形容,沒忍住笑出聲。
但笑著笑著,嘴巴里又泛起苦。